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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之妻-第三部分

     作者:杨小云  来源:杨小云  发布时间:2007-4-1 22:5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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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 蒙古大夫

    小李急着要回来,船公司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接他。情急之下,他只有以私人立场向
阿渔求救,请阿渔提前结束休假去接他以便早日返台。另一方面,何船长也恳求阿渔和我,
极盼小李能在这个时候回来,许多地方都需要他。随着惠如母亲的埋葬入土,整个何家陷入
瘫痪的状态,虽然多年来,她母亲一直卧病在床,虽然她早已神志不清、形容枯搞,却仍然
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一股无形的力量,充满在惠如心中,是那么的坚牢有力;或许在母亲活
着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她、依恃她,现在这个事实象隐藏在海棉底下的弹簧,一
下蹦了起来,它是那般的尖锐,那般的强烈,深深地穿过肌肤,刺入灵魂深处,全然地扰乱
了她整个心灵。她的精神几近崩溃,吓坏了何船长和琴姨,除了着急之外,还有着那么一份
隐虑在彼此眼神中流转,在心中跃动,随着时日的增加,这份忧惧益发地深炽,使得她们不
得不企盼小李的归来,不得不求助于阿渔的提早启程,不得不一再地哀恳地请我谅解,同意
阿渔在月底上船接替小李的职位。
    阿渔要走的日子越近,我的情绪越恶劣,常常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大声苛责盈盈,看谁
都不顾眼,做什么都不对劲,真想狠狠地揍谁一顿,好象这样一来心里面的气会跟着消散,
而惧于面对的问题会化为无形一般,可是,我既不能揍谁,阿渔要走的事实也无可逃避,于
是心底淤积的郁闷只有愈来愈深,愈积愈多。我觉得自己有点象刚由冰库里取出来的肉,还
没等完全解冻就又被放回冷冻库里一样,又象小时候正玩得起劲时,却被大人早早地赶上床
去时的心情,既怨又气又无奈。
    到了阿渔要走的这天早上,心头积存的怨怒膨胀到了饱和点。一夜没睡,脸色苍黄,心
乱如麻。阿渔正默默地谨慎地将箱子掀开,做最后的检查,那只箱子从三个月前回来到现在
一直放在那儿,里面许多东西部还没取出来,记得我还笑过他,回家都一个礼拜了箱子还舍
不得解开,好象随时准备要出发一样,哪想到竟真是这样。看着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用品,不由使我妒火中烧,它们都比我幸运,能随阿渔到任何地方和他生活在一起;而我,
是他的妻子,却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收拾箱子,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而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是连一只箱子都不如。内心的怒火燃烧得我几乎要发疯,我变得又乖戾、又嫉妒,然后,
我听见一个聒噪的声音在说话。
    “阿渔,不许走。”
    沉默,一切都静止。
    “我说不许你走!”
    接着我由床上跃起,跳到阿渔面前,发狂地揪起箱底的衣物往外扬,鞋子、头油、文
件,象落石般地飞滚,我整个身子不停地颧抖,心中的怒火象山洪爆发般地奔流。
    “心仪,你住手!”有人在怒喝,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还有一双盛怒而惊异的眸
子挂在眼前。
    沉默,一切都静止。
    “阿渔,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我……不要……”我嘶哑地喊着,一下于滚进阿渔怀
里失声痛哭,直哭得眼皮都睁不开。
    “乖,乖,不哭,不哭,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我拼命摇头,在心底呐喊着,你哪里知道我心中的凄楚?
你哪里晓得我心底的隐惧?你哪里晓得我的软弱?
    “乖,别哭了。我告诉你,这条船明年可能到西班牙大修,到时候我会写信给公司,让
你到船上来玩,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跟船走,好不好?再说这次去只要一年两个月就可以请假
回来,不会太久的。”
    明年是多么久远?西班牙更是一个远不可及的地方,况且明年身旁又多了一个宝宝,能
不能拔腿就走还是个问题。他的话并没有给我多少安慰,我仍然吸泣着,声音却渐渐弱了下
来,心中的怒火也慢慢地平息下来。经过方才一阵喧闹似乎软弱了许多;问题虽然依旧存
在,却不再那股的尖锐了。是知道无论再怎样也无法改变事实而退于无奈之中的无奈,有如
小孩无理取闹哭叫之后,依然不能得逞,只好乖乖打消原意一样。
    “快,帮我把东西收拾好,十点前要到机场。”阿渔推开我,急速地拾捡地上的衣物o
    “我不。”我执拗地坐在床上不肯帮他弄。
    “哇,你们女人呀,真是搞不懂。”阿渔耸耸肩,搓搓鼻子,无奈地自顾收拾着。其实
他是个极细心的人,每回来来去去都是自己整理箱子,我们一块外出旅行时,我只管拿了皮
包就走,丢三忘四的,阿渔却是连一条手帕都不会掉的高度仔细。我看他有条不紊地将零乱
的物品一样样摆回箱子,又小心地关好锁上,不觉冲口而出地说道:
    “其实你们男人也一样叫人摸不透。”
    “好了。看样子我还得换件衬衫。”阿渔瞅着身上那件。被我眼泪鼻涕糊得斑痕累累的
衬衫说着,“乖,真的不去机场了?”
    “嗯。”
    “也好,在家里说再见,免得又伤心,就象人家先生上班一样。什么事慢慢习惯就好
了,我会托人带信给你!”
    “我要人,不要信。”
    “傻蛋,人老早就是你的了嘛。”
    “阿渔,阿渔……”心头一股激动,我再次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搂着他脖子,不争气的
泪水又迷糊了视线。
    在一长阵深热的亲吻后,阿渔板着我的肩膀,深情款款地对着我说:
    “乖,阿乖,别让我走不成了,好不好?”
    我不管,依旧紧紧地抱着他,恨不得整个挤进他身体里面,随着他飘洋过海,伴着他渡
过漫长的海上生活。
    九点,公公敲敲房门说时间差不多了,该走啦。
    我绝望地盯着阿渔,一阵阵寒意打心底冒起。
    看着他提起箱子走出房门,听见大门关闭声,一发归于寂静,静极了,我听见自己的心
在哀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真空状态。
    这种真空的状态一直连续了两天。第三天,收到一封报时信,是阿渔托人带回台北投寄
的。
    我的心狂跳不已,跑下玄关去取信时,没留意滑跌在门旁,顾不得疼痛赶忙站起来伸手
去抓信,就在门边,用发抖的手撕开信封,狼吞虎咽地看着。乖妻:
    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家,离开你,十几个钟头的飞行中,脑子里全是你那布满泪痕的
脸,颈边还留着你的体香,唇间印着你的热吻,而我们已经分开十万八千里了。乖,还在哭
吗?眼睛一定肿得象桃子罗!傻人儿,别哭了!当心自己身体,不要忘了有一个新生命在你
体内需要滋养呢,喂!这回哪我坚信一定是个儿子,我有这个把握,信不信!
    小李特别到机场来接我,船是昨天下午进港的,预计明天上午启锚前往荷属Curacao装
油,大约十二天后再回到美国费城卸油,这条船水路不长,情况还算理想。大副是不用当
班,但并不表示比以往轻松,相对的反而加重了责任。以前我不是说过大副是舱上的管家婆
吗?琐碎、麻烦、累人、难做,是大副的职责写照,对上要向船长负责,对下要处理全船的
人与事,要能摆平每个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记得初初上船时,刘老师曾跟我说:“做事
容易做人难。”尤其我们是一个讲求做人胜于做事的国家,年轻人必须多忍耐、多磨练,多
学多看,做人的种种就全靠自己去领会学习,把每个棱棱角角都磨平了,变得圆滑稳重之
时,才能迈入一个新的境界,跑了几年船才发现自己多么冲动、率直,为人处世方面实在差
得太远。尽管我自忖在能力方面是一流的,但是在待人管人的火候和技术却是三流的。别人
不讲,单单和小李比就差上那么一大截,离开学校,每个人都变了不少,小李的改变尤甚,
说文雅一点是成熟、稳健、深沉,说粗鲁一些,就是太世故,有点故做神圣状,叫人受不
了。就拿他对老婆有外遇的事来讲吧,明明是戴了绿帽子,却死不承认,还说什么为了保持
家庭的完整,他绝不离婚,硬说他老婆是一时的迷失,象贪玩的孩子乱闯,等她玩腻了自然
会回来的,又说什么爱是包容、是忍耐、是给与,妈的!听了他那套瘟生道理我就火发,老
婆都要跟人家跑了,他还在唱高调;要换了我非宰了那小子难消这口王八气!乖,我说的是
真的,你可千万别跟我来这套,否则我实在不敢讲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我没有小李那么好
的涵养,我所谓的爱就是全然的占有,全部的奉献,彻底的贞洁,我要一个女人彻头彻尾从
里到外部属于我,懂吗?
    别忘了我们的计划,有空时不妨去看看房子。有合适的就订下来,只要有卅坪左右,拼
花地板,铝门窗就行,当然要注意附近的环境,我只能想到这些,其他的由你决定,钱的事
不用担心,可以先向何船长借贷,以后再核月摊还,有什么事就去找他商量,他实在是位值
得尊敬信赖的长者,更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告诉你一件极鲜的趣事,不久前在航行途中,船上的水手长和服务生为了一点小事吵架
继而动手开打,那水手长人高马大,壮得象条牛,服务生根本不是对手,被接得连连后退,
哪想这家伙恼羞成怒,顺手捞了把钳子,狠命地照水手长砍去,不偏不倚地砸在水手长的嘴
上,只见水手长血流如注,一下于变成兔唇的三瓣嘴,就象裤脚或裙边脱了线裂个大缝一
样,大伙儿全吓呆了,还是小李服明手快,冲过去用手死命地捂住水手长的嘴,一面命人立
即去取针线(你当是什么针哪?就是普通缝衣服的针哪!)然后一针一针的硬把个裂唇给缝拢
了,你说奇不奇?现在大伙都管小李叫“蒙古大夫”,不过据我看,他的技术还真不赖,那
个水手长的嘴唇不但已经长好了,也没留下什么疤痕,真是绝!要是当时不赶紧缝好等船靠
岸再去找医生,可能会变成残废,据说那水手长的嚎叫声展得船身摇摆,怕连海龙王都给吵
昏了头呢!

           好了,下次再谈,吻你
    祝好
                                                  你的阿渔

廿四 天长地久

   小李回来半个月后,打了个电话来,请我到他家吃饭,还约了其他同学,说是举行一次
小型的同学会。
    我怀着狐疑的心情前往。
    打从他回来后一直没碰过面,不知道他和惠如之间的事怎么样了,心里总在记挂着。
    真看不出他是个城府很深、度量极大的人。一般丈夫不论自己怎么胡搞乱来都可以,唯
独对妻子的要求极其严苛,一旦耳闻半点风声,立即勃然大怒地兴师问罪。象小李这样.有
雅量有涵养的人还真不多见,可能他是把隐痛藏在心底,将笑容呈在脸上的人,或许他是一
个对感情十分执着的人,还是对爱的本身有异于常人的看法?
    我到时屋里已经是高朋满座了,都是阿渔同班同学,有李青、大刘、小王、木瓜、鸡
皮,还有他们的太太孩子,坐了一屋子,好不热闹。
    小李的样子很愉快,他和我握手时手掌里传来的感情是由衷的,脸上的笑容是自然而出
自内心的,仿佛在此刻看到我是他今天最高兴的事一样。
    惠如看起来瘦了一些,她的眼神温和略带疲倦,在她眸子里又浮现出那种难解的哀怨,
我想过去找她聊聊,却被一串尖聒的声音打住。
    “哎!季太太,好久不见啦,好吧?’’
    我朝着眼前这位装扮入时的女人呆望着,脑子里挤命搜寻她的姓名。
    “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安妮,李青的太大嘛,几年前你还到我们家来过,在罗
东。”
    “哦——是李太大。”
    “叫我安妮好了。”她热络地拉着我坐下,夸张地说着:“虽然我们一直没碰面,我可
是常常想着你呢。”
    是吗?我笔直地看着她,在她那张堆满脂粉的脸上,实在捞不出多少真实性。
    望着她那张有红似白彩色续纷的脸孔,我忽然想起新婚夜晚上阿渔说我化过妆的脸象调
色板,还真有几分道理;想到这里,我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妮眼尖,立刻抓住我问:
    “什么事好笑,说出来听听让我也笑笑。”
    糟了,我怎么能说她的脸象调色板?可是不说出点原因来她是不会放过我的,正在着急
时一眼瞅见小李,立即想到上回阿渔在信上提到他客串外科大夫缝人嘴巴的那回事,于是笑
着向安妮说:
    “让小李自己讲一定比较有趣。”
    “我讲什么?”小李回过头来问。
    “说你当‘蒙古大夫’的那码事。”
    “哦,是那件事哪,好,我讲……”小李兴致勃勃地点头应允着,大家都以好奇的眼光
期待着他的故事。
    乘着大伙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小李身上时,我赶紧蹭到惠如身边,俏声地跟她说:“我们
到屋里去。”
    太多的壅压塞在嘴边,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又怕用辞不妥会刺伤惠如的自尊心,最后
只有说了一句最不着边际的话:“惠如,你好吗?”
    “不好。我好痛苦、好乱。不过,最近这几天我已经能用一种比较冷静的头脑来重新看
自己和周围的事情了。”她深深吐一口气,蜷缩在床角幽幽地说着:“许多问题好象都离我
远了一些,不象先前那样压挤得我透不过气来。”
    “你指的是丧母之痛还是对爱情的迷乱?”
    “都有。”她显得很虚弱,声音中透露着几许无奈。“前不久,我病了一场,高烧不
退,那些极度的恐怖和灼热的火焰,都随着我发烧的热度而燃烧掉了,对母亲的哀恸,对爱
情的渴望都减少了许多。但是,我知道那并不表示我忘了楠楠,我只是拼命地逃躲,只怕一
碰到他,我又会难以控制地投向他,就象一个病人并没有彻底恢复健康一样。主要是小李,
他实在太好太痴情了,在我病中他日夜不离地守候着照顾着我,端汤奉药,细心无比,不管
我怎么气他,他都默默地承受下来,把满腔的委屈与愤怒埋在心炉中燃烧,化为灰烬;为了
我,他忍受一切,这是一份多么珍贵却又多么沉重的爱情。有时候,我真希望他骂我几句或
向我吼两声……其实,在他回来那天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要离婚。”
    “你真这么说?”
    “是啊,可是他说绝不答应,只有在一种情况之下才行得通——他死掉,那样就是永久
性的离婚,只要他活着一天绝不签同意书,他还说他可以等,等我回心转意,夫妻是、辈子
的事,而情人只是短暂的火花,你看我还能说什么呢?”
    “能,当然能,你应该立即结束那段不正常的恋情。”
    “我知道,可是感情这种事不象是你要一个人戒烟戒酒或革除某些生活上的恶习那么容
易哪,心仪,不怕你笑话,我实在忘不了腩腩,真的,他有一种特殊迷人的魅力,他能使我
全然地揭去自尊与矜持,甚至不顾及道德廉耻,整个地溶化在他的热情之中,我简直没法控
制自己,有时候我几乎对自己感到陌生,变得不认识我自己了。你知道吗?你懂吗?你说,
如果这不是爱那会是什么?为什么我和小李之间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为什么我和他之间
从来没有过共鸣,也就是说从来没通过电?”
    “我看是小李这个人大深沉太含蓄了,或许你们对爱的需要不一样,他给你的可能是真
爱,你需要的却是激情。”
    “也许吧。”惠如轻喟一声。“我喜欢稍微粗蛮一点的男人,也就是说能全然征服我、
震荡我的那种。打个简单的比喻,假如有个男人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吻你吗?你想多倒胃
口?要吻就吻,即使事后挨一个耳光也值得,给他这么一问,就算你心里愿意,也会变成不
愿意,你说对不对?”
    “这个比喻很妙,不过不适用于你和小李身上。我觉得一开始你就对小李有成见,从不
肯多去了解他一点,以前我以为他是个喳喳呼呼的家伙,最近才发现他还真了不起。他的涵
养、他的度量,都不是同年龄男人所能比的,只伯你是从小被惯坏了,处处以自我为中心,
很少设身处地为别人想过,才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也许吧……”
    有人轻轻敲门,是小李,他探头进来说要开饭了。
    菜是由羽球馆中来的自助餐,十分丰富。小李招呼着大伙取菜,又忙着倒酒倒汽水端给
每个人。再看惠如,哪象女主人,倒象是客人,直挺挺地站着,面无表情,什么都不管;菜
还是小李替她捡好送到手上,又替她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绕了桌子一圈,只挑了几样菜,这种西式自助餐的菜,看起来是琳琅满目,吃起来却差
强人意。刚找了个位子坐下,那边安妮又急忙地挤了过来,她的盘子里堆得象座小山,光是
猪排就有三块。
    “季太太,你一定听说了何惠如的事吧?”她的表情十分暖昧;
    “什么事?”
    “哎呀!就是她有外遇的那件事嘛。”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加重了语气说着。
    “好象是你替她介绍的嘛?”
    “哎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那不变成金瓶梅里的王媒婆啦!”她咬了一口猪排,塞了
满嘴。“大家一块打打牌玩玩也就算了,哪晓得他们还真的搞起来了,那个黄树楠根本不是
什么好东西,谁不晓得他是个大玩家?男人呀最没良心,家里有个美如天仙的太大还不知
足,还要在外面打野食。”
    “他结婚了?!”我大吃一惊,赶忙问着:“惠如知不知道?”
    “谁敢跟她讲?我看她这里好象不大灵光。”安妮又塞了一大团沙拉入口,神秘兮兮地
指指脑袋,接着又说:“听说她妈妈有精神病呢!你跟她那么好,怎么会不知道?”
    我沉默着,用一种不耐与谴责的眼光望着她,内心对她感到既厌又怜,我觉得她这样喋
喋不休地在讲着别人的丑事,似乎在掩盖什么,也似乎显现出她内心的空虚和自己的肤浅。
    不知是安妮太迟钝,还是装不懂,她的话锋——如她的胃口,越来越好。
    “我就不明白,小李为什么还拿她当个宝,你没看小李对她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真是!今天请客还不是想让她开心,方才小李还说再跑一趟就打算下来,想找同学合伙做生
意什么的。今天虽然说是开同学会,说穿了还不是为他的宝贝太太,唉!我就没那个命,谁
替我想过?”
    “李青不是一直对你很好?你要他上船他就听你的。”
    “好个屁!要他上船是为他好,窝在苏澳那种小地方有什么搞头?他又不肯跑远洋,近
洋船待遇差得多了呢!这些都不讲,三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总是不停地抱怨,在家的时
候不是吃就是睡,再不就往牌桌上一坐,屁股上象沾了强力胶一样,扯都扯不下来,根本不
管我和孩子的死活,我也不理他,自己玩自己的,这年头啊快乐要自己找,犯不上整天死守
在家里当欧巴桑。没有人会感谢你的。你看,吃得象个猪样的就是他!才卅出头就已经有一
副中年人的身材了,再过几年头发一白,就成了欧巴桑了!”
    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我实在不敢认那个人就是李青,可不真象个中年人了?腹部凸
出,脸膛发胀,头顶渐疏,刚才进门时只听说李青来了却没看见他,当时他还猛对我笑,我
一面接受他的招呼一面在心里嘀咕着,想不起他是谁,却再也料不到他竞会是李青,看来岁
月在他身上真是留下狠命的一耙。
    其他几位男士都没有象李青这样。他们这班同学,毕业时一共只有十二个人,除了两个
到美国,一个当教员之外,其余的九个人全在船上工作,如今都当到一副以上的职位。象木
瓜和大刘在小公司里已经以大副的票干船长的缺了,只有李青由于在苏澳教了一年书再上
船,所以到现在才干到二副。今天一共来了七位,只差阿渔和吴文旺。这是他们毕业后第一
次聚会,要把这些经常航行在外的同学凑在一块还真不容易呐。
    听他们谈话,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牢骚,对跑船更是觉得十分怨腻,都想在陆地上求发
展,小王口口声声嚷着要下来卖牛肉面开杂货店,干什么都比跑船好!鸡皮也叫着要下来开
计程车。还是小李比较有头脑,他提议大家合伙集众人的智慧与力量共同努力。一定比一个
人的成就大,经他一提每个人都很有兴趣,纷纷提出意见进行商讨,推小李为召集人,订下
两年计划,两年内各自筹钱,每人以五十万为原则,筹设一间小型的航运公司;不足的钱可
以向银行办理青年创业贷款。
    听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我心底也兴起几许希望,如果这个计划真能实现,那么我的
阿渔就不用上船,我也不必一年到头望眼欲穿“痴痴地等”了。
    饭后,李青急不得的就去拉椅子摆桌子,一个劲地喊:“上场啦,别耽误时间。”安妮
狠命地瞪着她丈夫骂道:“赌鬼,象赴死一样的猴急!”
    牌局很快地组成,太大们都各自围坐在丈夫身边看牌,我是既不会打也不爱看,跟其他
两位太大不很熟,找不出太多话题来扯,心里又惦记着盈盈,于是起身向惠如和小李告辞。
    “我送你。”小李坚持地说着。
    走出巷子,小李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只侧过脸很客气地说着:
    “假如你不太累,我们散散步好吗?”
    “嗯。”我想他可能有话要讲。
    “真抱歉,把你阿渔借走。”他诚恳而歉疚地笑笑。“希望你能谅解;家里发生这么大
的事,我在胎上根本定不下心工作,套句俗话,真象是热锅上的蚂蚁。心仪,你会不会怪
我?”
    我没搭腔,默默地走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这回在船上,阿渔几乎和我吵了起来,他气呼呼地想揍我,骂我窝囊,没出息。我没
法让他明白我的想法,他也绝对不能体会我的执着。毕业后每个人在思想上都会有所改变,
并且有着不同程度的成长。在某些方面,我们的想法很能沟通,唯独对感情的事是站在完全
不同的立场上,阿渔他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蛮横专断,激烈热情,我却认为爱是含有永无
止境的自我奉献,是施不是受,在整个给与的过程中就能得到满足,就好比一个人朝着某项
目标努力时,重要的不在于获得成功的那一点,而在整个努力过程中就已经体验到许多快
乐,也就是一种收获,一种拥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轻喟一声,点点头。真想不到这个外表看来硕壮粗糙的男人,内心竟有着这么崇高的
理想,这么细致的情感。
    “假如说我对惠如的事一点不介意、不痛苦,那是骗人;只是,我不愿自己让怒火燃烧
得失去理智,因为人一冲动起来,常常会做出终身后悔的错事。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量来
稳定自己……。我时常想,任何人在苛责别人之时,应该先考虑到自己有没有权利这样做。
比如象我们当船员一年到头不在家,把那么多寂寞空白的日子留给太大,是不是还有权要求
她们无条件地为丈夫守贞?在某方面来讲,这似乎有点不合乎人道、但是很少男人们会同意
这一点,就象很少有人敢保证自己在外面时不偶尔放纵一下,但是从没有谁会认为这样做是
不忠于妻子,或是在他人格上有什么污损。说起来,人多半是‘严于责人,宽于谅已’。心
仪,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吗?”
    “能,我能。”
    “惠如要是有你一半灵慧就好了。说也奇怪,这些话跟你讲起来是这么自然容易,对自
己最亲近的太大反而难以启齿。”
    “小李,惠如比我灵慧多了,给她时间,有一天她会懂得你这份挚情的。”
    “但愿如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声音里却依旧有着许多悲凉。
    “你累了吧,我叫车送你回去。”
    临下车前,小李特别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说:
    “我打算下星期带惠如和小强到阿里山去住几天,回来后再来看你,替我问候阿渔一
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车子,我心中涌起太多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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