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有时苦来有时甜
阿渔回来已经两个礼拜了。
初见时的狂热与紊乱,都已逐渐平复,他象一个外来的行星,渐次地滑入轨道,自然而
协调地随着整个系列运转起来。盈盈也不象先前那样对他怀着敌意,不象刚回来那几天总是
指着大门要他走;记得阿渔回家的第二天清晨,盈盈睁开眼由小床上站起来,一眼瞥见睡在
床上的阿渔,竟然放声大哭,连牛奶都不肯喝,只一个劲地往外指,要阿渔出去。接下来几
天,她一直用怀疑的眼光观察着、警戒着,她不要阿渔抱,不许阿渔牵手,不跟阿渔讲话,
使得原本就不大有耐心的阿渔几乎按奈不住要发脾气,常常跳着脚向盈盈吼着:“小丫头,
你给我听着,我是你爸爸,你老子,你懂不懂?”吓得盈盈目瞪口呆,更不敢和他接近。
后来阿渔想想恐吓不是办法,还是改用怀柔政策,开始耐着性子去讨好他女儿,温温柔
柔地用童言童语去跟她讲话,买娃娃、玩具、巧克力糖给她,那股子殷勤劲,真比当年追太
太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回阿渔要拿东西给盈盈时,她总是抓着我的手去接,然后再由我手
里取过去。慢慢的,从她神情中发现生涩的成分一点点地淡退,代之而起的是娇憨信任的笑
容,有时候阿渔在看着盈盈许久之后,会忽然拍手大叫:“哇塞!这小家伙真象我,不但样
子象,连那股子憋扭劲都象,真绝!”
家里除了增加一个盈盈之外,其他人也都与阿渔出去前有所不同。大弟子武已由空军官
校毕业,官拜少尉军官,分发到南部某空军基地担任飞行工作,满脑子以国家荣辱为己任的
胸怀大志,与蓝天白云为伍,进游天际,生性豪迈,一派潇洒自如的神态,朋友多,女朋友
更多,每次休假回来,总是见不到他人影。二弟子成是政大经济系三年级的高材生,深沉而
稳重,多半时候他都在看书,书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大的慰藉,平日很少开口,但每回讲话
总带有很深的哲理,让人回味无穷,他身上有一种古代书生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还带着那么
一点思想家的味道,这些都是阿渔和子武所缺少的。么妹子兰,今年刚刚高中毕业,在她身
上嗅不到一点点大专联考的紧张与压力,成日里躲在屋里听热门歌曲,说是练习英文听力,
好象除了出国再没有任何事务能够吸弓[住她似的,可怜隔壁那个多情的男孩阿雄,在多次
遭受拒绝伤心之余,再也不愿到我们家来了。
除了家中每个人在年龄上的成长之外,经济情况也略微好转,两年中我克勤克俭地过日
子,除了必要开销外,我仔细地攒下每分钱。逛街、购物全然地由生活中剔除,娱乐、消遣
缩小到最底范围,节省到近乎吝啬的地步。如今手边积攒了一小笔财富,可以小小的挥霍一
番;首先买台冰箱,省得天天跑菜场,再买个洗衣机,另外添加几样电器用品,接下来就着
手计划“二皮蜜月”的旅行事宜。
这次阿渔替我买了一箱子漂亮衣服,部是些平日只能站在橱窗外欣赏赞叹的豪华级“奢
侈品”,有短得露出膝盖的“述你裙”,有纯麻纯毛的喇叭裤,有大衣、洋装、皮包馆子,
从内衣到外套一应俱全,每一件都合身,每一件都漂亮,每一样都叫我爱不释手、阿渔说要
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去风光风光,好让大家看看他太大有多美,好满足他那份男性
“沙文主义”式的优越自满,可是真遇上有谁对我多看几眼,他又会沉下脸来大不以为然,
真是矛盾得可以。
一千个不好意思,一百个不放心地将盈盈交给母亲照顾,我和阿渔提着简单的行囊坐上
往台中的公路班车“金马号”,心里一直沉郁郁的提不起劲来,车过新庄,阿渔捏了捏我的
手说:
“怎么,还在想女儿?”
“嗯。”
“交给你妈妈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看你那份牵挂劲,我都有点要吃醋了。”
“没听过爸爸吃女儿的醋,真是!”我白了他一限。
“怎么没有,眼前就有一个。”
“不害燥!”
“还说呢,自从有了女儿之后,你每封信一大半都讲她,在你心里,我也从第一位退后
了一步,你照顾她的时间比我还多。”
“唉呀,她小嘛,何况她也是你的女儿呀。”
“我也小,我是你的丈夫呀!”
“少耍赖了你。”
“跟自己太大耍赖是一种享受。我觉得一个男人在外面做事就象上战场一样,必须打起
精神全副武装地往前冲;只有回到家里才可以卸下所有装备,回复真正的自我,放松一切,
变得很小很软弱,渴望着妻子的温柔、体贴、关怀、照顾,你懂吗?”
“不慢!第一次听到这么怪的论调。”
“现在懂也不迟。”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彩,接着说:“第一步,你不许再挂念盈
盈,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部属于我的,让我们好好度过这几天,第二步,我要你把我摆回
第一位。”
“无理取闹。”我不置可否地将头转向窗外。
“真的!”阿渔加强了语气,同时用力捏住我的手,痛得我叫了起来。接触到他那蛮横
而认真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只有轻轻点头答应。真的,在这一刻里,他真是变
得好小好小,比盈盈都小——一个跟小女儿争宠的爸爸。
台中、彰化、台南、高雄,一站站地往下走,随兴所至地停留玩赏。抛开了家事的繁
琐,摆脱了主妇的身份,卸下了母亲的责任,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地尽情享受着轻轻松松的
快乐时光,真有说不出的舒畅与难以言喻的快慰。阿渔说我高兴得象一只百灵鸟,可不是,
一只在笼子里网了两年的鸟儿,一旦飞到笼外,岂有不兴奋的道理?
高雄,是整个旅行的最后一站,我们住进蜜月时住的饭店,指明要同一个房间。白天到
澄清湖走了一圈,黄昏时分,踏着落日余辉,手牵着手,迎着晚风,悠闲地在市区中漫步,
心里觉得好满好胀,一种深深的幸福感,象海浪般地拍卷着,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此刻,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女人,靠近阿渔,挽起他的路臂迎视着他说:
“阿渔,今天我忽然发现,做船员太太也不坏哩。”
“?……”
“你想,没有别离的痛苦,又怎有相聚的快乐?我宁可用两年的时间,来换取现在的美
好时光。我可以吃旁人受不了的苦,也要得到旁人尝不到的乐,或许,这就是作为一个船员
妻子独特之处吧!”
“看你的口气,好象做了多少年船员太大似的。”
“够久了,两年的时间去体验一种生活,太够了。”
“有什么心得?”
“苦。”我肯定地回答他说:“人苦,心苦,每一分钟都在煎熬中度过,我觉得仿佛等
了你几千年几万年,简直要在等待中枯死,人都变成了苦瓜啦。”
“好可怜哦。”阿渔故意哭丧着脸说着。
“才知道!”我娇嗔地对他笑笑,略带抗议地提高了声音。
一星期的假期,比烟消逝得还快,结束了“二度蜜月”回到台北,又开始象上发条的钟
固定地摆动起来。
由高雄回来的第二天,家里发生了一场暴风雨,“台风眼”是出在于兰身上。
她经同学介绍,到中山北路一家土产店去当店员,已经上了两天的班后才告诉家人,公
公虽然反对,却劝不动也拗不过她,子成很冷静地分析许多事理给她听,她也相应不理,大
家心里都充分流露出对她的关怀与亲情,可是子兰却冷得象冰山,硬得象石头,任谁说她都
不为所动,定要去,非去不可。
沉默许久的阿渔忽然一唬地由椅上站起,脸色因激动而胀得通红,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直直地盯着子兰吼着:
“你真是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偏要跑去当什么店员,你晓得那种地方有什么
内幕?那种地方也是你去干的?”
“我高兴。”子兰冷冷地还了他一记。
“‘哪里由得了你高兴,不许去!我说不许去,补习一年明年再考。”
“不要你管。”
“我偏要管!你就是从小被宠坏了,才会这么任性,爸爸舍不得打你,我舍得。今天非
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阿渔越说越激动,向前走了两步,举起手准备向子兰打下去,我急
得站起来抓住了阿渔的手,只见子兰昂起脸,愤怒地、冷冷地盯着阿渔,她的眼光象两支利
箭,声音象由地被里传出来的一般。她说: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去,我决定的事,谁也别想改变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回房,“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那声音深深震动着每个人的
心,引起各种不同的反应与回响。
公公气得回房睡觉,子成用遗憾而爱莫能助的眼光看看阿渔,夜回房去看书了,客厅里
只剩下自尊心受了伤的阿渔和瑟缩在我怀里的盈盈。我想劝慰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
有默默地陪坐在一旁;在低沉的空气中,第一次使我兴起“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的独立
意念。
十六 缘订三生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在阿渔到苏澳水产学校去后的第三天,小李来了。带着满面春风与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两年多不见,他显得成熟稳重多了,不象先前那么喳喳呼呼的,说清楚一点,他比以前
有味道,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俊伟又稍稍粗蛮的男子气概,眉宇间流露着英爽的豪气,神色中
充满着自信与坚定的决心。两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成长,使他历练,不仅仅在工作经验上有
了收获,在人格发展;个人修养方面,也都获益非浅。同样的外出两年,同样的海上生涯,
在阿渔身上找不到多少影响与痕迹,在小李身上却起了这么大的变化,真令人不可思议!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那独特的嗓音。当他看到盈盈时,眼中充满了惊讶与赞叹,声音更高
了八度。
“你这个女儿,简直是她老子的翻版,不!根本是影印嘛,真漂亮,好可爱。”
我笑着,心里有着得意与骄傲的甜蜜,象所有母亲一样,享受着旁人对孩子的赞美比自
己接受赞美还来得受用。他环视了四周之后,才猛然想起似的问:
“咦,阿渔呢?”
“到苏澳去了。”
“去苏澳,干嘛?”
“到苏澳水产学校‘误人子弟’去啦。前不久,他接到同学李青的限时信,说学校里有
一个教员临时辞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要阿渔去帮一学期的忙,教航海和船艺,其实阿
渔老早就托李青帮他留意了。”
“你让他去?”
“我?……”一时之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才好。两年的苦日子才结束,盼得眼睛
发直才盼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尝过相聚的温馨时,又将再受到离别的压迫。有点象口渴的
人正在喝水,却被人抢走了杯子;你喝了,但没有全喝,没有喝够的滋味。
阿渔说他借,我相信,可是他懂的只是一部分,不够深刻,也不是全部。
当他用那么一种混合着歉意、热切、乞求,盼望我赞同的眼光看着我,期待着我回答
时,我真是狠不下心让他失望,真是拿不出勇气叫他不要去,因为由他眼睛里、意态上,我
早巳感觉出他极想去的决心,而他需要由我这儿得到的只是一份应允式的鼓励,而不是实际
上的决定。我懂得他、了解他、爱他、疼他,只要是他认为快乐的事,我怎么舍得、怎么忍
心拂逆于他,怎么能“不让”他去?何况这对他来讲是一种自我价值的肯定、一种体验与尝
试?想到这里,我拾起头来恳切地对小李说:
“是我鼓励他去的。”
“哦。”小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星期有几堂课?他住在那边吗?”
“大概有十五堂的样子。他每星期一晚上坐夜车走,星期五晚上回来。原来我打算带孩
子一起搬到苏澳去,可是那边房子不好找,即使有地方住,家具、炊具都要搬过去,太麻
烦;所以决定还是‘通勤’。他自己住单身宿舍,有伙食团,倒也方便,这星期五我要到苏
澳去,你要不要一块去,顺便看看老同学?”
“不了,我另外有事。”说到这里,他忽然迟疑起来,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思付片刻之
后才开口道:“我,我可能下个月要结婚。”
“哇!恭喜你,从没听说过你有女朋友,一开口就要结婚,厉害!厉害!”
“……”他有点窘,急得直抓耳朵。
“什么时候带你的准新娘到我家来玩,让我看看。”
“你认识的……”
“我认识,谁?”
“是何惠如。”
“什么!是惠如?”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在他脸上搜视着,企图找出它的确实性。
“是,是她……”小李深深吸了口气,镇定一下自己后说:“说起来真巧,她竞然会是
我们船长的女儿,早先在船上时,船长就说要把他女儿介绍给我,大家都拿我开玩笑,可是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竞会是惠如的父亲,那天到船长家去,一见面,我们俩都愣住了。”
“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也这么想。”小李嘴角浮起兴奋的笑容,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彩,热切地说着:
“心仪,你和惠如是好朋友,我想请你去探探口气,她同意跟我结婚,是她自己愿意还是为
了让她父亲高兴,我不希望太勉强……还有,这次回来发现她和以前完全不同,她眼里有着
悲伤的表情,有一种落寞与哀怨,仿佛象饱经沧桑的成熟女人一样。”
“唉呀!小李,少这么文诌诌的了。”我嘴虽然在打哈哈,心里却象是被揪了一把,乱
成一团。“怎么,你嫌人家不好啊?”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变了很多。”他急忙否认着,仿佛伯谁会抢走他的新娘似
的。
“你自己不也变了不少吗?”
“我,有吗?”
“当然有,人的眼睛长在前面,所以只看得到别人,见不到自己。”
“对,对,说得有理。”
小李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船上和同学的事之后,就起身告辞,说一星期后再来听消
息。
送走了小李,看看时间还早,就带着盈盈坐车到惠如家去。
自从当了妈妈之后,孩子占去了全部时间,成天在奶瓶尿布中打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
间想其他的事,稍微有点空闲,休息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去看朋友、聊天;无形中生活圈子
越缩越小,小到以家为中心点,菜场为半径的一个圆而已。
盈盈满月时,惠如来过一次,脸色十分苍白,一双大眼睛里满含着愁绪,形成另一种美
——一种肃穆的美。当时我自己正沉醉在初为人母的快乐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那般的美
好,连惠如的那份哀愁,在我眼里也变成一种美的表现,未能进一步去探讨它的内在性,如
今回想起来,不禁为自己的自私和愚昧而汗颜得无地自容。
来开门的是琴姨。看到是我,她脸上立刻绽开亲切的笑容,热诚地拉着我的手,絮絮叨
叨地说着我怎么好久都不来玩啦一大堆话,又忙着开汽水拿糖果招待盈,好象有太多太多的
感情,一下子都要挤出来,又结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似的。好容易我才有机会开口问道:
“琴姨,惠如在家吗?”
“在,在她房里,我去叫她,唉!这孩子……”
“不用了,我自己去。”说着随即站了起来。这时,眼前出现一个中年男人,凝视着我。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惠如的父亲,他个子很高很瘦,很有威严的样子,朝我礼貌地笑笑。
笑时嘴笑眼不笑,叫人弄不清他是真在笑,还是在应付,嘴角牵动,似在观察又似在欣赏,
令人猜不透,他给人的印象除了威严以外,就是冷,冷得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不知怎的,
我脑子里很快地想到《白鲸记》里那个独脚船长阿哈,心里觉得凉飕飕的。
我小声地在喉咙里叫了一声“何老伯”之后,就只会窘迫地呆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了。好在这时惠如由屋里走了出来,总算替我解了围。
进入惠如房里,我不禁朝她做了个鬼脸伸伸舌头说:“你老爸看起来好严肃。”
“那只是外表,其实内心里他是个最慈样最和气不过的人了。”
“哦,是吗?”
“心仪,季太太。”惠如笔直地打量着我。“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呢,要不是抱着孩
子,谁会相信你结过婚。”
“少拿我寻开心了。”我脸孔微微发热,关切地看着她。“再漂亮也赶不上你这个大美
人呀,从前你是属于活泼明朗的动态美,现在的你却有着另一种静态美。”
她苍白时面孔微微红了一下,看看自己,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我看得出来,上回的打
击已经完全改变了她,那天由台大医院回家后,她向我倾吐时,眼中就含着太多哀愁,一年
多来不但丝毫未见淡退,反而变得更深更浓更重。这哪里象一个即将做新娘的女孩?
“惠如,小李到我家来过。”我将话题纳入正轨,注意着她的反应。
她只淡谈地应了一声,继续低着头逗盈盈玩。
“他说,你答应嫁给他。”
“嗯。”
“是你自己的意思?”
“喂。”
“真的?”我毫不放松地盯着她。
“有什么关系呢?”她抚弄着盈盈的头发,脸上毫无喜色。“爸爸希望我嫁给他,琴姨
也说他会是个靠得住的好丈夫。”
“我是问,你自己呢?你爱他?”
“爱?”她眼睛一亮,很快地闪过一抹痛苦的阴影。“我爱不爱他并不重要,心仪,我
觉得好累,想找一个避风港,如此而已。”
“惠如,你真的变了,不只是样子变连思想都变了,这哪里象你说的话嘛。”
“是的,我知道。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太有关系了!”我提高了声音,有点激动。“你是我的好朋友,小李是阿渔
的好朋友,我希望看到你们快快乐乐的结成夫妻,不要勉勉强强的硬凑在一块儿。”
“我并不讨厌小李,只是目前还没有办法接受他而已……”
“惠如!”我诚恳地拉着她的手,沉痛地说着。“你不应该这样,真的。我一直觉得你
是个坚强、果敢、豁达的女孩子,想不到一个感情上的挫折就把你给打倒了,而且跃这么
重。这么久了,你还没恢复过来。”
“唉……人是很复杂的动物,不能只凭外表来衡量一个人,有人看起来是坚强的,实际
上却是外强中干,就象我;有人给人的感觉是柔弱的,而实际上却是无比的坚毅,就象你。”
“我,是这样的吗?”我迷惑地落入沉思之中,许久之后才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她说:
“你要知道,一个人最不容易了解的就是自己,一个人最大的敌人也是自己,惠如,对自己
要有信心,千万别被自己所打倒。
“我……试试看。”
“不只是试,而是把过去彻底地埋葬掉,站在‘现在’起点上,向未来起步,别太叫伯
父、琴姨为你担心,更别去伤害善良无辜的小李,好吧?”
“嗯。”她垂下头,大眼睛里蒙上一层泪光。
“我要走了,回去还要弄晚饭呢。”我拉起女儿的手准备往外走。“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罗。”
“心仪……”她期期艾艾地看看我,又看着盈盈,嘴唇蠕动着,哆嗦着……“我也有道
一个孩子……”
她的话象一根钉子,把我牢牢地钉在地板上。
我们心里翻腾得厉害,我们的眼睛相视了一个长长的顷刻,彼此都读出对方内心的震动
和感度,几乎就在同时,我俩都冲向对方,惠如投进我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还会有的,一定会……”象是在自语,也象是在安慰她,心今的酸楚象潮水般地涌
了上来。
一星期后小李果然来听消息。我只简单地告诉他是惠如自己愿意嫁给他的。另外,我特
别郑重地托付他:“一定要好好待惠如。”
收到了小李恳切的承诺之后,我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地祝福着他们,盼望他俩在婚姻生
活中找到新的人生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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