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不久就接到了公司的通知要去接船了.96年的春节也快到了.在南京培训完了化工证就被半囚禁在扬子的招待所里了了.每天是公司搞的四不像的接船前电脑培训,而所有这些我在两年前在南通就学过了,所以这里的培训对我来说是相当的低水平.我要接的船是从北欧回来的,除了两个随船的中国人,全是高头大马的丹麦人.船一直开到了扬子的大件码头,随着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们就算是正式接船了.
由于人手格外的少,我们只配了11个人,而在这之前,我做过的人手最少的船也有20个人.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告之将要做许多本职工作以外的活,当然公司为此订了特殊的工资制度,每个人都将拿到自已的双份工资.人事部门还为每个岗位每个人做了一个收入测算,我本人的结果是7731,非常高兴,如果真的能拿这么多,虽然不如公司的另一条在南京长年包租的液化气船收入高,但真的是够满意的了.然而事情却远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试航时我和水手长,水手长手下是一个兵都没有!在船头前带缆,船头还有大副和二管轮共四个人.两人一起拉着缆绳缓缓地上来,旁边的丹麦小伙看不惯了,一把推开我们,只见他一手一根缆绳,嗖嗖地就拉了上来,佩服啊佩服,等到试泵的时候,我们要费力转开的阀门,在他手里就如孩童的玩具.真是天生异秉啊!喝啤酒时他们个个如同在喝白开水,一箱一箱地上尚无法满足他们.而最后离船时,他们手挽着手一起俯身亲吻甲板的场景也令人动容.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回国后就可能要改行,或者失业,而在北欧做船员待遇还是不错的.每年休假的时候都拿和在船时一样的工资.
在以往任何一条船上做报务员的时候,我从来就没有为工资和奖金的事和别人争吵甚至争取过.但这次不一样了,我的身份变了,除了不变的报务员外,还要兼职管事和小工.别人的工作也是多了,但他们多出来的工作量用第二份工资完全可以弥补甚至大有余量,而我想挣得那第二份工作则要付出辛苦得多的的多.所以我认为有些冤.
对于其他人: 现在的工作=一份重活(本职)+一份轻活(可得这2份工资)
而对于我: 现在的工作=一份重活(兼职)(才能得到第2份工资)+一份轻活(本职)
看起来好象大家干活差不多多,不该有什么抱怨,但是唯其加起来一样多才令我觉得不公平.要知道,诚如我以前也讲过,我干的那份轻活是以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换来了.很简单的道理,驾驶专业毕业的学生有谁干了十年还在做水手的?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本是个与世无争的人,现在却不得不要和别人争了,因为水手长好象也认为干活的时候要找的这一人选就是我--这个平时好象没什么事的人!记得有一次,我一天的安排是这样的:
早上3点40被叫起当班(水手值甲板装卸货班),7点40下班被安排和一些轮机部的人买菜.10点回来被安排用水冲甲板,12点吃过饭,陪商检取样,陪海关查船,陪边防验人,陪代理做单据,15点刚想休息,下午的班又到了,晚上七点好不容易货卸完了,拆管,陪同量舱.然后正好有物料上船,又要搬运和整理.也就是那天,我因为疲劳在船头查看缆绳时一脚踏在了锚链孔里,左脚血流如注直到今天还有一个深深的伤痕.
这样的生活我受不了了,倒不是因为太累,而是因为不公平!我宁可不挣这7751我也不想干了.事实上在接船的最初三个月里所有的收入大概也差不多这么多. 后来却是每况愈下,这是后话.好多人包括我你母和公司人事部的负责人都不理解我, 为什么工资比原来多许多了,好多人都羡慕你上了这条船,你倒反而吵着要下来? 也难怪,和我差不多经历的人几乎没有,吵着要下来的2条船(我们同时接的这两条姐妹船)上人的加起来大概只有我一个.
但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我是绝不愿妥协的,在船的时候吵归吵,不满意归不满意,对于工作我一天也没有拉下来去.有人非常讨厌我的想法,但对于我的工作却也无可指责!准船长毕业于集美,马上就要当船长,又做过多年管事,本人英语也很好,对于我这样的人当然是不会当回事了.在岸基培训时,有人说让我好好向他讨教一二,但他那种拒人千里的傲慢让我每每无法开口.可是我也时不时地让他小小地吃惊一把.一次船进港,引水说要申请一条拖轮护航,他用的是大副(准船长)不熟悉的ESCORT,而不是CONVOY,他立马就愣了.我马上告诉他是护航.另一次代理说SWEAR时,他不明白,可能他知道PROMISE或者COMMITMENT,我知道是发誓的意思,因为我听过那着I SWEAR.这也没什么,最要命是有一次要写一个海事声明,他很老练地写完了,但却不会用打字机.我的雕虫小技又一次让他吃惊不小,因为我打字如飞而且不需要改正.这一招我在外面干的时候让那个福建船长也吃惊不小过.
所以我还是认为人是要有些才学的.春秋时那鸡鸣狗盗之彼也曾助孟尝君(?)逃出过城门.在当时,我的小小伎俩也为自己赢得过一丝喘息之地.然而真正令我赢得尊重不是这些.令我记忆犹新的是这样二件事.
一是在春节的一次装卸货,我凭一已之力证明给大家看,一个人是完全可以装卸船货物,甲板上那个被牵制得没有自由的木偶完全是可有可无的,也许只有下半夜的班才稍稍有些作业.驾驶员过于懒惰不愿意多跑一层楼梯去开关阀门才是他们不断重申两个人值班优于一个人的真正理由.如果不改变这一切,万一将来有一天我的老婆上船来探班就会看到人到中年的我穿得象个大螃蟹被不断从VHF里传来的命令声在甲板上重复着本来那个发命令的人也可以做得到的开阀关阀....这是我非常不能忍受的场景.如果我是水手也就罢了,一是我职责所在,二则当我职务升迁以后自然也就摆脱了.然而我是个不改行就没有机会上驾驶台在VHF里发出命令的小小报务员.如何让我心甘情愿.所以我用一已之力证明了那些在驾驶台的面板仪器被人说得多么复杂,好象除了驾驶员别人就无法操作完全是谬论.一些年老的水手,还有一些不思进取不求甚解的人不过是因为对电脑的无知,总觉得那么多的控制在一起是多么的复杂和神秘而拒绝了解,甘心情愿在甲板上听指挥罢了.当我提出人人可以轮换进而可以解决所有驾驶部的人每个航次每个码头每天24小时被束迫的尴尬时,却被大副蛮横的一声:两个人比一个人值班安全而拒绝,我当时火起,我承认两个人是比一个人安全,可是8个人或者全船11个人一起值班岂不更安全?
因为改变不了这样的安排,船上史无前例地出现了荒唐事,轮机员来值锚泊班.而这竟被认为是这位大副的创新.轮机员还要被抽调一个参加装卸货时的甲板值班.这样到了码头很少有人能有时间上岸去玩玩什么的.在南京我非常大肚地让他们都回家,有一次船上只留下了我们四个老乡竟然也顺利地把舱都洗完了.年三十的晚上我更是一个人值了20个小时的班.而在这之前的一个航次,我们船靠张家港,二管轮老刘要回家看看(他家在这附近),而当他向船长请假的时候,船长在大副的怂恿下竟然不肯.我和老刘平时也没什么接触,但我当时就火了,我高声责问大副到南京他是不是不回家陪我们在船?其实好多人都是这样的想法,可是没谁大声地说出来.而我年少轻狂,少不更事才不那样瞻前顾后呢.大副有些恼羞成怒脏话也出了口,袖子也卷了起来,我也不示弱,警告他职务有高低人格无贵贱一旦动手起来也不一定谁赢谁输呢?试想大副作为甲板部的最高领导,况且马上就要升任船长了,而我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和他干架.当我自告奋勇地替他当班,而他都睡在温柔乡里浑然不知时,我是不是有些犯傻。
没办法,就是这性格!
正如一个朋友的评价,象我这样的人爱之者弥深,恨之者弥切!
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强烈要求下船,我天生就是这样,不想受气,不会因为钱多了些就可以多受一些气.所以三个月准确地说99天以后我下船了.在这条船上又巧了,所有其他的人都是有限公司的外派过来.只我一个本公司的倒成了外来户.和我上一条船倒了个个.下船时还有不少人为我婉惜,因为不知有多少人眼馋不已地盯着想上这条船.我记得很清楚,若干年后我因为就这种眼馋调侃了一位挖空心思终于在若干年后也来了的仁兄,结果被他狠了整整十年.十年后我上岸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狠我.
回到了家,新房正在装修,住也住不好,但想着自己的巢穴将要完工,自己花的钱也贴到了墙上.心情倒也不坏.只住了一个月,公司又通知我去南京海校培训液化气证书.和同学阿丁再次聚在了一起,在南京一起吃吃喝喝玩玩潇洒地过了20几天.有几个在船时玩得好的同事家也去了.最后考试当然如以前无数次一样,轻松拿下.最后一个晚上我离开了宿舍住在油运公司专门给报务员安排的南堡公园里的一个小招待所里.在这里奇遇一个深更半夜还蒙着面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妙龄女子.
牺牲了精彩的欧锦赛半决赛,我和她聊了起来.原来她家境富裕,父母长年在南方做生意,只她一个人在常州老家,因为交友不慎,被人骗财骗色.心情不好,就带着所有的钱一个人到南京来玩,最后钱也花完了,可能因为在大桥上呆得时间过久,被人以为是要自杀.结果被站岗的哨兵送到了大桥管理处,管理处就把她临时性送到招待所住一晚再处理. 我们谈得颇为投机,最后她突然请求我帮她摆脱这个尴尬.因为为了防止她逃跑,招待所的大门已经锁了起来.想到天明后要面对家人的难堪,她非常为难地求我帮忙.
结果我叠了几张椅子,从二楼的窗口和她一起跳到外面的煤堆上,又翻过外面的围墙和她一起跑到长江边上洗手.这时天才朦朦亮.我们又一起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中巴,车上除了我们两个,只有一大堆准备进城贩卖的大白菜!送她到南京一个同学家住下后,我感觉自己好象古装片里救了一个青楼女子的侠客.虽然非常疲惫,心情却极佳.把自己的挎机号留给她以后,心想是不是会有以身相许的故事发生啊?回到招待所,看门的阿姨调侃我会飞檐走壁,我只好装出一脸无辜。
第二天的下午我已经订好了隔天的火车票,因为我要赶回上海,上海的一家中介公司已经给我订好了到青岛的飞机票,我答应人家帮他跑几个月以换取他答应介绍我弟弟去一条内贸船打工.在这之前我已经花了2000元钱让他给我弟弟办好了四小证,服务簿.弟弟在乡下没工作,在人家中巴车上揽客挣些钱也不容易,不知为什么,我们农村里的人总认为在船上好挣钱,每次我回家乡,总有人好奇地问这问那,更有人让我帮忙找门路上船, 想想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船员,哪有这种本事? 说到这,缺乏人脉无疑是船员的切肤之痛,在岸上一件很普通的事,也许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的,到了长期在船长期与世隔绝的船员那里可以只有用钱来摆平了.花钱事小,但这种莫名的痛做过船员的都不会陌生.
晚上就收到了挎机传来的消息,她要再和我见一面.地点就在南堡公园. 这次我们从黄昏一直聊到了天亮......天明时她再玩了一次失踪.从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倒不是因为她真的从此失踪了,而是因为该死的船厂的公共电话和船停靠的码头实在是太远了.每当我在船上收到信息,勿勿地赶到公用电话亭她已经等不及走了,大该这样有了四,五次我就永久地失去了她的信息.
在船厂呆了48天.....
正是这孤单无助的48天让我明白了真正可以相信的爱情.我第一次主动想念她.第一次为她记起了日记,第一次感到自己也是被牵挂的人,而之前永远是有一个被我牵挂的人,我并不感到自己是多么的被需要.舍弃了沙上建塔的虚幻,我第一次回到了人间烟火,原来生活可以是这样的,平淡却真实.摸得到够得着,珍惜眼前人是我唯一的想法了.张楚说爱一个人是可耻的,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曾经沧想,小渠细流又怎堪满足,然而真的是这样,沧想只能被用来感叹.
船厂的生活真是枯燥到了极点,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船东似乎是黔驴技穷了,欠着船厂的300多万修船款也不知道将怎样填平.不仅是出不出厂是个难题,转眼就连用水用电也时断时续了.船东在南方筹钱对于我们这些已经上了贼船的人当然是爱谁是谁了.
我们一来就觉察到了不祥的气味,但是大家都抱着侥幸的心理,试想做为船员我们也确实没别的办法.大家协商一致,如果到了月底拿不到工资就全体回家,我们去了11个人却分了9家公司,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转眼月底到了,却没人提议回家的事了.
我们象一群误入荒岛暂时无法脱身的游客,好象也不是非常着急,大家又嚷嚷着到了这个月底无法还没有工资就如何如何了.只有一个已经在外面做了好多年自由船员的电机员好象非常珍惜这份工作似的,每天都爬到大桅上去修照明灯.有人劝他他还不乐意.这做精神当然可嘉,可是能否拿到工资还未可知,我是没这个动力的.
船上的生活条件艰苦我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这么艰苦,我住在最上面一层,三面都被铁皮包着,一有太阳,里面立即就升温而且没有空调没有电扇,7月流火,就是有雾的早晨和晚上房间里还是会有30度.苦中作乐,我在里面却享受起了蒸拿.在最热的中午.
在最热的中午索性盖起被子来捂出一身汗来,然后一冲澡说不出的爽.因为无事可做,大副和老轨轮流当起了厨师,真正的厨师反而直接下岗了,每天大家轮流买菜,虽说做了船员,倒是天天都是新鲜菜肴,记得95年过春节时在海上避风1个多星期,弹尽粮绝,后来天天吃海带,船上也唯有海带了,我甚至吃过咖啡泡方便面.要不是初二终于靠上了码头,也许三副在南方买的沙皮狗都要被我们吃掉了.
船上一吃完晚饭,大伙就聚到后甲板谈天说地,说得最多的是有没有可能要回工资.有人说回到上海要拿刀砍那个中介,有人说现在就要走,可是每回都是无疾而终.太阳差不多落山时,雾又复起,几乎所有人都要出动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离此不远的地方有个小镇,镇上卡拉OK,商铺,小食还是应有尽有的.有一个旱冰场,总是有许多年青的少男少女在里面玩,每每见此总想起和她相聚的情形,也就不愿再进去了.小店逛逛,吃点便宜的宵夜就尽性而归了.还有一些老油子的船员留连忘返,有时我们打打台球,他们就钻进那些灯光暧昧的洗头房去了.
船厂门口的快活林洒家真是名副其实,每每也诱惑着我转辗难眠,有时候半夜都想爬起来去一下,但终究理智战胜了情欲.我非常庆幸地渡过了最难受的时候.第二个月底还没有拿到工资,甚至连伙食费都没有发,我已经去意已决了.船上管事飞回了福建,说是去拿钱,这样大家就又等了下来.回程是一拖再拖,我每天都无所事事在码头上看人家如何造码头.心里盘算着到底何时走?
有2个山区来的农民工租着包工头的一条小船,运着石头填海造码头,每天辛苦工作至少十几个小时.赚个30,50的.两人的衣服被搬来搬去的石头磨得丝丝缕缕,简直不能称住衣服,而他们最担心却是这个活干完了到哪里再找份工去? 我找了几件不穿的衣服送给了他们,就蹲在船边上和他们拉拉话.年青的问我这样的船员一个月挣多少? 我都不忍心刺激他们,就说了实话,700-800吧.两人微笑着说和我们差不多. 我还真没说慌,就是没说货币单位.
转眼到了8月份.再也呆不住了,等不及管事回船了,我从船上借了300元,让上海的中介传真给我一张欠条,就找船从青岛回了上海.上次打工也是从青岛回的上海,不同的是这次身上唯有路费!
回到上海,正担心吃饭成了问题,面且本想9月份去考三副的,以为可以挣个考试期间的生活费,不料去青岛疗养了48天.谁知一到上海,公司就通知我上船,因为买回来的另一条船要开始第一个外贸了.其实船上的电报员武汉水院毕业,按说应该比我强,可以胜任的.但不知为什么公司总是认准了我,其实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英语水平也是不咋的.
后来有一次更搞笑,让和我一起进公司的水院大专生上船做实习生跟我跑外学做管事,我立即就拒绝了...因为我担心别人以后怎么在公司混!可是我又有些不高兴,真的....如果这种情形换过来不知道别人会秒不会替我考虑,说不定他们觉得很光荣很乐意呢?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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