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员生涯

  离开京唐港,我们驶向了卸港张家港,真是好破的一条船,一路上只见别的船超越了我们,我们一条船也超不过去,一看航速,好家伙,全速也只有7节.不过也算是体会了拿固定工资的好处,不必担心经营风险,反正在船上是过一天拿一天的钱,跑得快慢又不是我的错.其实在很多的国有企业都把船员的收入和经营挂钩,但实际上这是非常不合理的做法.试想船员对于经营又能做些什么? 没有货装,抛锚就没有收入,这对于船员又是多么的不公平.但就是这样,处于弱势的船员又有什么办法改变呢?
  路上难免有风,船也摇到了20多度,我非常紧张,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如果生命一定要在今天结束,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想说给谁听?....整理好行李,水是一定要带的,又想舱里的盘元一定摇到了一舷那可是没有救的了....
   有两个玩得比较好的水手朋友笑我胆小,其实在油船上经常摇到30多度,但油轮的稳性好,扶正力矩大,自然不必多担心,货船我第一次干,不知道他能不能摇回来,所以才很担心.因为也听到好几个类似的事故.由于配载不妥,有时小小的风浪就足以引起巨大的灾难了.
   船靠到了张家港港区镇港务局煤炭码头上,想不到这一靠就是2个多星期.好舒服啊.有人请假回家,船长却只同意给一天的时间,我估计他因为是马尾人反正是回不了家,所以也不待见那些住家上海和附近的人.我反正现在是无所挂念的了,也蛮高兴天天上岸玩玩.我是兼职的管事,那些上物料的,供应伙食的都一批批地上船来找我.只要我高兴,吃饭,打电话,用车都不用花钱,连带着跟着我的兄弟们也沾光.所以我的人缘也是比较好的.
  从上船到这里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几件事影响了我的船长的关系,我是这条船上唯一的外来户,他们全是上远的班子,自然对于我这个出身于长江(上远是很瞧不起江船上的人的)的职务又不高的打工者竟然可以拿全船第二高的工资很不服气了.(船长是最高的,而且也唯有他知道我到底一个月拿多少钱,钱是他发给我的嘛).于是有意无意他就要来找找我的麻烦.然而我可不是什么受气包, 我天生就是不惧权威,最是"目无领导"的.我平生也只佩服有才的人.
  不过现在回想起当年的那些冲突,反而觉得好玩得很.不妨和你一起回忆回忆.

  船进长江口前,船长让我发了个电报询问一下公司从南槽进还是从北槽进,收到公司复电的时候我们已经从南槽进来了,虽说和公司的意思不谋而合,但船长还是大发雷霆,认为我收报收晚了,在当年,如果有岸上单位想给船上发电报之类,一定要先将信息投送到相关的岸站,海岸站每半个小时的通报表中会给出有信息船舶的呼号,这样船上再和岸站联系取回信息,我马上指出船长认识上的谬误,因为根据业务规定,电报投递到了岸站,X天内被船上收到都是符合规定的.船长很生气但也拿我没办法.
  第二次是船靠码头前,我将船舶尺度资料报到了港务局,港务局根据这个资料安排拖轮和码头,结果不知怎么搞的留出来的长度是为124米长的船准备的.虽然后来非常困难地用两条拖轮硬是把我们这条142米长的船平行地推进去靠妥了,但船长马上就来找我的麻烦了,他认为我一不定是在电报里搞错了长度.按照留底的电报上来看,我并没有错,但也不能认为一定是岸上搞错了,凭借良好的业务功底,我告诉船长,按规定:如果已无法分清到底是哪方搞错了,按照规定,4和3的错归岸方,1,2,5的错归船方.(这是我们搞无线电通信的规定,外行人是很难搞明白的).我完全是依据无线电规则为自己辩护，但船长看来好象是挑战了他的权威．
　在这里我觉得有必要多说一句，一个人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讨生活，决对要自己有本事．我上这条船的第一天，一看到报房里那个５０年代生产的马可尼的主机心就寒了，还好，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我就看懂了说明书．不至于当场出丑．而如果没有本事则自己的胆气就已经怯了，也就没有资本为自己辩护了．
　当然我当时为自己辩护的方式和方法一定还是有些问题的，有些事本来可以很艺术性地解决，但因为不通人情世故，把有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倒弄大了．
　这样船长一定是有了炒我的想法了．况且我对船长的许多做法都不习惯，也萌生了想早走的念头．比如说这个船长每天早晨要叫服务生给他放好热水，在浴缸里享受早餐．每天中午，如果他没有坐在餐桌旁别人是不能动筷的．高级船员和低级船员的座位是非常严格地分开的．我刚来的第一天，不懂这些坐在了一个水手的座位上，结果他只好站着吃了一餐．船长每天中午会加一道菜，他心情好的时候也招呼我：小报！来喝点汤！早餐是船上最丰盛的，通常都会有３种以上的选择．就这样，船长还经常不满意，要吃馄饨，他是福建人可能好这个，这可苦了我们几个，我－兼职的管事，事务部的负责人，两个厨师一个服务生有时加上政委就要很早起早给他包馄饨．有时眠眼朦胧被叫起来心里好生气．还有船长只要一到驾驶台，每个人立马就要站好，他就会满意地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一会，抽个烟再下去．而我在公司的船上早就习惯了，中午船长有时候为了换三副吃饭搞得自己都没得吃，在驾台则从来就没有给谁让过座！他这种处处都要显示自己的本船主宰的作风在我这里根本就没有配合．
　　那一次船进张家港时，正好有个险情，船长一手拿着望远镜，一边狠狠地盯着端坐在前面椅子上的我，据我的那个玩的好的舵工朋友讲，差点都要把我推进江里，可惜我是没有觉察，让他白狠了我一把．我问船上是否远洋公司的船长都这样？他们说真正有才的都非常的谦虚非常的平易近人，这下我是把这个船长看得更扁了！
　船靠张家港的第一天，船长心血来潮说大家跟我上去看电影然后宵夜，结果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船长本以为３，４个人的，不曾想一下子不好交待了，就在去电影院的半道上溜走了．晚上我们看完电影回来吃宵夜，无意看到他一个人在马路边的小摊上吃馄饨．想想他拿一万多一个月还这么小气．大家也唯有苦笑了．
　下一个航次，跑的是京唐到赤湾．赤湾可是个好地方，我们船长一到这里立马失踪，直到开航前才回来，不好意思地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本挂历．大副是够辛苦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他想让我帮他理理货，可是从京唐开到蛇口足足开了２个星期，我也迫不急待地想踩踩地气，大副只好通过船长来找我．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虽然还是不怎么情愿．
　我站在驾驶台，拿着望远镜，看到有一关吊进来就在本子上划一下，船长责怪我，不到现场怎么理货．就算关数不错，每一关里的包数怎么知道多少？实际上我从来就没有理过货．在油船上那有什么理货之说？我也不是学驾驶出身在学校里也没人教过．刚才接过前一班理货的水手好象也是这样一划一划的嘛！我问船长．火车跑过去，是数车皮，还是数里面的人？船长被我噎得一愣一愣的．几个水手对我挤眉弄眼，船长一走，一个个对我竖起大姆指，还后调侃着打赌我下港口走不走（被炒）．
　我是做好了下港走的准备了，因为我上岸打电话的时候偶尔听到隔壁正是船长的声音，让公司按排新的老轨．想想平时老轨还是蛮听船长的都要被炒了，炒我不是小菜一碟吗．那个和我一起来的二副第一个航次就被炒了，走的时候为了让船长在服务簿上签个字，硬是在他房外俳回了一夜，最后怕赶不上早晨的车，请我帮忙拿给船长签，我笑着对他说，你怕难道我不怕，说完认认真真地模仿船长的签名给他签了．船上每到月底，兄弟们都等着发工资发伙食费，就一个个来找我，我总是到每个月最后一天的下午向船长要钱．这个船长贪小，从不爽爽气气地给下面发钱．我要钱要早了也只会讨个无趣．收到钱后，我就每人一个信封，先按规定将钱一一装好，兄弟们只要签个字就ＯＫ了．船长批抨我进来出去不锁门，对于钱物不谨慎，我是大大咧咧惯了，确实没有锁门的习惯，不过好在我效率高，收到船长的钱后，从没有让它在我房内过过夜．
　　一个水手朋友跟我说，老Ｋ（船长，他们都这样叫）就是老子，你心里叫他孙子都没有关系，你只要想在这里做下去，就不要去怀疑他的权威，他根本就不会去关心你真的到不到现场去理货之类的问题，他要的是人人都回答他ＹＥＳ，ＯＫ，好的．一定一定．他就会心满意得地走了．还会对你如此识相表示满意．要说我那两个水手朋友绝对是老油子了，７８年南京海校毕业，到这时连个三副证书都没有．号称无钱也吃遍全国十大港口．除了南京不敢来（他的同学最次的也是大副了），天下没有他不敢混的地方，每每一张口都把船长逗得嘴合不拢．所以他一指点我，我和船长的关系立马改善．
　　我带船长去打免费电话，安排他用车，给足他面子．没几天，他就认为我是遇到过的报务员中最好的一个了．话说回来，又不是我掏钱，我也就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和船长关系改善，船上日子可好过多了．他的加餐我也弄碗汤．看个录象（他以前看的时候从来是一个人，想想也孤单）一起打个牌．听（不要说看到了）到他上驾驶台，老早就把位子给他空出来了．．．．．．
　　可是船到了青岛的时候，接班的人还是来了，船长这可为难了．新来的那个明显不讨喜，更为难的是他现在说不出口了．这段时间相外融洽，他只好让政委来扮恶人了，其实心知肚明啊，我不会让船长为难的．快快乐乐地收拾好行李，高高兴兴地结了帐，这次船长可没有为难我啊．风风光光踏上回家的路，一看，二个月零１７天．合同没做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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