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员生涯

   我们总觉得作为一个男人就要对某些人某些事负责,可能是家人,朋友,社会,还有自己,而我觉得比我们年青一些的人只觉得对自己负责就够了!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段时间非常憎恶做船员,但他所愿的却是:真希望自己是个孤儿!!!
   我真的好理解他,做决定的时候没有亲人的叹息,没有他们的渴望在旁.自己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如果自己不觉得后悔就没人会提醒你这一点.只要自己不责备自己,就没人会迫使你这样做.
   是啊!你想想,我们这些出身农村的苦孩子,跳出了农门,每次回乡下探亲,左邻右李都来啧啧称赞,有出息,到大都市工作了,见识世界各国风光了....其实心里面都想哭了,什么大都市,什么远洋船,其中孤寂说与谁听?反正我天生就不喜欢做船员.但我并不说所有人都不适合做船员.真的,我见到不少人乐在其中,而且是真正的快乐!,而且这也不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准备备斗并自己改变命运的冲动.

  一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这个月的总收入是29元.可能是对实习生的一天一元的补助.其他仅有的是工资大概是49元可那要到我的原来定的那条实习船上才能拿到,这就是所谓的定船实习,你看我们一起来的7个人就我一个不安份,弄了个借船实习.不过在船上反正也不需要花钱.按照原定的计划,我还得回到429去,但见过大海的风光,我真的一点也不愿意回到江船上去.这样我就又一次滞留在了基地里.
   过了一二天打听到有一条大庆417要沿江而上去武汉,我和人事打了个招呼就上了船,打算搭个顺风船,可刚刚上了船就听到417改开广州了.这样人事就通知我下船,这次我学乖了,我听到好多机关的人员都在托去广州的船去买应急灯(那时算是个时髦的东西),我便主动向人事的周主管请缨帮他买.就这样我又上了一条跑南方的船.
   往南方开的海水更深更蓝,更有海的韵味.但是风浪也更大.有时候风大的时候,连从步桥走到后面的尾楼吃饭都困难,得双手握住栏干,弯腰弓背艰难前行,手里拿紧紧握住饭盒.象这种有中楼的船现在已经不多见了.要是空载航行时遇上风浪,住在中楼的人就象住在一个巨大的筛子上,筛得你头晕眼花,恶心不止.而且有中楼的船都是罗马尼亚来的抵债品,又老又破,后来长江花鱼套的423爆炸更证明这种船的安全性也不太好.但对我们这种刚上船的学生,哪有什么理性的认识呢?
   第一次见到了劳务费,原来往北跑的船可没有这种待遇,眼馋死了,一个航次拿了800元,要知道大部份人的月工资才100多.可惜我们实习生没得分.象征性的给了20块钱让我们坐车去岸上观光.
   我们一起来的同学每晚都在电台里互相联系,约好一个频率就又说又笑.日子过得飞快,过了没几天接到公司的电报让我们所有的实习生都下船说是要再教育,然后再分配.原来有人投诉说我们每晚在电台里聊天已经影响到了别人的工作,真是好笑.就这样分开一个半月之后我们这一批电报员又重新聚到了一起.以为要受到批评,不料却是联欢.每天一起听听课,吃吃饭,好不开心,可惜只有3天.3天后重新分配,只有一条海船,因为这些人里唯有我一个人有海上的经历,我当仁不让地被分到了这条船.很难说这一定是什么幸运,有时候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不经意间被改变,其他人从长江里走出来最快的也至少要到2-3年后,而我时至今日竟然一天长江船也没干过!
  这次上的是一条化学品船,自此以后我一辈子都和化学品运输打交道,哪怕现在不上船了也是如此.好多人都觉得我倒霉,要知道那时候化学品运输还没起步,化学品船就是当油船在使用,只是备着万一有需要时能用而已,那条船是76年造的老船,已经换了不下10个报务员了,但没人愿意定在上面,除了钱少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因为那条船特殊的结构(有人形容说沉下去像只草鞋,浮起来像只青蛙)需要在船中派人带缆,按说这不是电报员的传统职责.但船上人少船长会要求或请求你协助,然而你一旦参与了一次,这个职责就是铁定你的了,所以以前的报务员都特别反感这一点.他们认为参与只是帮忙性质的,不能强求职责范围以外的东西,世界上好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明明确实是你的道理,然而一旦你坚持的过于执着反而会招人厌.尤其是你不做就会落到他身上的人会无理由地恨你! 所以你要么一次也不要做,不要让别人意识到还有你这样一个备用劳动力.要么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开开心心地去干,权作每航次两次健身运动.否则人就会很难过,干了没人说你好,逃避了又于心不安.所有人都会说报务员又没什么事,这点小事还推三阻四的.

   在417上认识了一个人,可以说是改变我一生的人,他非常地勤奋,每天工作完了就在房间学英语,你想想: 在90年代初期学英语有什么用,我们公司的船大多数在跑国内,外语可说无用武之地.但他的确热爱,快40的人还天天对着磁带念,他是油轮引水科,只要有海船出海,他说会被派去做海引水,只要去一条船,他的行李除了换洗衣物就是书和磁带.因为很巧在那条跑北海的船上有过一面这缘,在417的时候他很喜欢和我拉话,有事没事就到我房间吹牛.因为我刚从学校毕业的缘故他也会考我的英语.事实上由于喜欢我的英语还马马虎虎,但我他比起来我就像从没学过一样.我心里不以为然,一是认为学了有什么用,二来我想我毕竟只是中专毕业,而他上过高等学府,没有可比性.敦料,稍后才知道他竟然没有上过学,他的英语能达到和老外讨论思想的程度竟然是全凭自学! 当他告诉我是怎样在做水手的时候一边擦马桶一边背单词时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有一次和我一起上岸玩,他突然指着一个楼顶上的牌子问我PICC是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是中国人民保险公司,但我却回答不出保险的英语是怎么写的.他满脸的不屑,他始终认为学校毕业的不该是这样一个水平,而且对于那些知耻而不勇的人他更是不屑.在不断的相处中,他也提到了我这个职业的前途问题,他认为不想做船长的水手就不是好水手, 每天都会问我改行的问题,说实话他这样咄咄逼人真让我想躲.我学的报务还没用呢? 再过半年我还得去考报务员证书,然后才能正式上岗,这一份工作还没开始,他倒好要我改行了!就是我想改也得上面同意啊.要知道公司缺的不是水手或者未来的船长,目前仅需要报务员.但他的话对我的触动还是很大,每天晚上我会去听美国之音的英语教学,什么travling in USA, family album,等等,而以前这些时间都被耗费在了看电视,打牌上了.

   就这样一口气竟然坚持了半年之久,养成了习惯后一天不听就觉得有负疚感.虽说当时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进步,但这种不知不觉中的自我培养对我以后养成的良好的学习习惯是不无俾义的.这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船上过了第一个年,第一个没有亲人不在家乡过的年.要知道不在家过年对船员来说有多么的平常,有些人甚至连续在船过了10个年.
   由于航线的关系,我们这条船是常年在港,一个月一两个短航次,家安在南京的船员是非常欢迎这样的安排,如果不是钱少的话,那就完美了.大年三十的时候我们船停在了南京栖霞的锚地里.能回家的都回家了,留下我们这种无亲无朋刚来南京的人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去,昨天刚被安排和一个一起分来的同事叫张建平一起去南京采办年货.办完年货,他一看还有回老家的车就也回去了.在驾驶台百无聊赖的听着高频,看到有交通船来接人见为时尚早我临时决定上岸去逛逛,然后住下午的交通船再回船吃晚饭.
   交通船一条船一条船地靠,我一抬眼看到靠的是417,这不是我刚下的那条船吗?带我的姜师傅(他是我老乡)也没回家,也住交通船准备上岸采办些年货,我便很高兴地随着一班417的船员上岸了.那条船上有1/3的人和我是老乡,加上前一个月在那上面和他们相处得也很融洽．我们便有说有笑地在一个叫６８４的地方下了船，这里也就是我第一次上船时提不动行李的地方了．到了栖霞老镇上，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我就被悬在马路上无人理睬了．我本就已不是他们船上的实习生了．一辆破破烂烂的中包车在肆无忌惮地招揽客人.到南京去了...到南京了....最后一班.....不要错过了.....鬼使神差似的,我头脑一热也上了这辆车.我不想在船上孤孤单单地过第一个年,其实在南京我也无朋无友,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住,但那种突然涌上心头的委屈让我想也没想就上了车,哪怕到城里弄一顿好吃的也算是安慰安慰自己一下．在车上，回家的兴奋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住在我旁边的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主动地和我攀谈，因为无聊因为年龄相近也因为他的真诚我们很热烈地谈了起来，互相了解些情况，原来他在附近的矿上工作，也是刚毕业，平时就是一个星期才回家一趟，他是正宗的南京人住在夫子庙附近什么状元还是尚书巷．高度近视也高度热情，了解了我的情况，他认为我无处可去，便力邀我去他家过年，想想！我们认识了才一个小时不到！！！，我婉拒骗他说要到中央门买长途车票，他竟然也要培我到车站，怕我拒绝，他说是想去南京商厦买衣服！这是我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南京大萝卜,除了感动我还能说什么呢?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