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来潜水,看到dongjian写的<<我的赶海历程>>,深为感动,我们每个船员或者做过船员的人想来都有大致雷同的历程.
因此我也有了想灌水的冲动,我曾经有过多次这样的冲动,无奈总是被各种各样的理由阻止了行动.但我想在这个熟悉的,充满温情的平台上,又有什么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呢?
拙于文笔,我仅希望多些关注的目光.希望有人愿意多多了解这些远离世俗社会的游子们.
一,92年的时候我就毕业了,那时的我们都还是我包分配的,有二种人可以部分地决定自己的命运,一是成绩特别好的,他们有保送进修留校任教的机会,二是有社会关系,有后台或者说本人长于人情事故的.他们也可以在好的单位里来回选择.余下来的诸如我辈,命运就把握在别人的手里了.当时的我们虽然百般愤慨.(比如说佩服前者,十万分鄙视后者),不过时过境迁,想想凭什么就一定要鄙视后者呢,前者赢在智商,后者胜在情商,至于我们这种两者都没有优势的,失败不是情理之中的吗?
就这样毫无选择地进了油运公司,一个月的上岗前培训,必要的油轮知识培训,也就过了一个月的穷人生活.生活费是公司预借的部份工资.于是感慨也向往到了船上就会有很多的钱来花,其实真正上了船,又有多少时间来花钱呢?
我记得我们一起分过来的同一专业的有7个人(不算分到拖轮的).在学校的时候做梦也没想过会分到长江的公司里来,可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不会有机会上海里的船,而我们曾经想往的不是异国的旎丽风情吗? 心里真是灰暗到了极点,对于公司为数不多的几条海船上的船员充满了羡慕.因为在实习的时候我们可能只能在江船上跟班.
果不其然,到了基地的油轮机动班,一个一个地点完名,就把我们的名字和一条条江船联系到了一起.我要去的是大庆429,时正在武汉青山船厂修理.掏掏口袋,连一张去那里的火车票也买不起.性格内向的我又没有朋友在南京,也不愿意到公司借钱,就滞留在了基地的招待所里了.
这样百般无聊地过了几天,基地里的每条路都走了也看不到明天有什么不同,送一个和我一起来的同学上了一条江船,被里面的恶劣环境搞得更沮表了,偶尔听别人闲聊说有一条在港的海船就要走了,船上好象没有报务员...心里锰地一跳,要让我上就好了.跑到人事科,小心翼翼地说出想法,不想竟被允许了,我高兴啊....
连忙赶回南京,提着大包小包上了到基地的未班车,又不小心在一个什么叫684的地方下错了车,心想只要向着江边向着灯光走应该一会就会到的,可是路越走越长,行李越来越重,夜也越来越深,而前面的灯光好象还是那么远.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还有谁会在深夜的茺山野田里点蹀蹀独行呢? 总算快到了,船上明亮的甲板灯都看到了,却再没有力气走了,就坐在包上发呆,过半天提着其中的一只走几步,然后回来提着另外的一个再前行几步.船边上有一个外地拾茺的小男孩见此情形帮我背起了其中的一个行李.
就这样开始了自已的海员生涯,像我们这些从农村里出来的,船上的生活一点也不觉得难,难就难在角色的转变上,我是从乡下的中学毕业直接考上海海校的中专.毕业时才18周岁.18周岁想来现在的年青人还在高中或者刚刚上大学,而我已是个社会人了.我得承担起责任来了.
我开始思念我在家乡的亲人,怀念在学校的生活.感慨有些朦胧的感情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但生活可不总是诗情画意的,有时真是太残酷了,上船第二天一早,万吨巨轮缓缓离开码头.仅仅刚过高港,一不小心,一条抢头的煤碴船就被我们的大船撞沉了,幸存的两人又冷又怕早已记不起还有一个人正被倒扣在船底! 船长也发了呆,拿着筷子却不会吃饭了.他后来因为在南炼大火事件中有重大立功,官运亨通.春风得意后来一路直升总船长,过了十几年倒好象比当年那个在饭桌边惹人生怜的准老头更年青更有风采了.
第一个航次就是跑秦皇岛,油轮码头在港务局最里面,穿过长长的肮脏的煤码头,再走一眼看不到头的栈桥,向趾高气扬的门卫陪过笑脸后,下船的船员可以暂时回到现实世界来.那些门卫也蛮可怜的,大概除了讨饭的,唯一能管的也只有船员了,明明看到你从船上下来就是装作不认识你,就是要为难你一下.没有证件!对不起回去拿!想想来时的路就气馁了,连忙递上烟,一般他就不再坚持了.以后又跑过太仓的码头,那个栈桥足足有2公里长,更有一些码头走出大门可能一个小时内都见不到一个人,足见油码头的荒凉.想想当年有时为了打一个电话,或者寄一封信要走整整的一天,现在的条件真是太好了!船员上岸无非是打打电话,踩踩地气,买些水果,打打牙祭。当然流连在声色场所的也不是没有.
通常油轮卸货是很快的,除了集装箱,卸货快,靠泊的地方又偏僻,上岸以后又要担心来回的交通问题.很少有玩的尽兴的时候.这一点连箱子船都不如了.况且还有毒有害,易燃易爆.大家唯一羡慕的是油轮是不是"油水"足一些? 实际上这也是因船而易,因时而易的.有些船根本就没什么油水可言,况且这种油水多了也是要不得的.船员最多就是用油换些鱼虾吃吃,如果敢倒卖货油,这种刀头舔血,担惊受怕的钱也不是人人都能挣得来的.
船上的伙食差极了,每天都是大白菜大肥肉之类的可以长久堆放的东西,每天我们实习生要负责帮厨,倒垃圾.我因为专业关系,好多擦厕所之类的脏活累活不会有人要我干,但是若是学驾驶的实习生就对不起了,你不干谁干! 那个年代,船上还没有什么减员增效的说法,我们这条24000的船上竟然有40个人,据说还有一半在家休假呢!实习生多,干活的人就多,业余生活也就好打发了.大家年龄相似,兴趣相投,到了船靠岸就一起上去逛逛.日子倒也不难打发.
看过未来水世界的人不会陌生,主人公坚信世界上一定还有也一定会有最后一块陆地,其理由是:上帝没有让我们的手上脚上生上蹼,这说明我们不该生活在水上.
我觉得不得已而生活在水上的人们都是那么的无助,基督教认为夫妇不能长时间的分开,否则就有违上帝的旨意,但是叫船员怎么办呢? 谁愿意和自己的爱人,家人,朋友分开,谁愿意终年生活在水上...... 我马上就体会到了这种苦楚.这种违背人伦的生活的另一面.有一次吃完晚饭,有几个人就对一个叫老邓的人说到你房里去坐
坐,而老邓连忙摆手,惊恐万分的样子.其他几个人就哈哈大笑.稍后有人告诉我了,说老邓原来也是个报务员,后面脑子坏了,就成了这样子了.他们分析:说像报务员这样的单工种,如果为人内向,不能和别人良好的沟通.天长日久脑子就会坏掉....我大吃一惊,难道这也是我的将来?
事实证明这种担心并非完全是多余的,白天我要抄收航行通电,如果有一两个字没有收到就非常担心,唯恐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到了晚上固定的时间重发时,因为是最后一次机会重新就会更加紧张.如果是晚上的电报,想要听那个要重播的一次就要熬过整整的一晚上.其实在以后的工作中才知道,个把字漏掉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通过推敲上下文或者问一下其他船都可以,况且这应该是师傅的事,我这个实习生也没这个义务.但是我却看得很重,这样每到半夜就会出现幻听,总觉得船上的什么地方有发报的声音,越怀疑就越觉得真切,于是就怎么也睡不着,起床了就到处乱找,推开报房,机器都是关着的.有时甚至毫无理由地找到了机舱里. 我想我和老邓近了不少!
后来再慢慢的习惯,慢慢的克服.慢慢地走上正轨.
说实话,做报务员在船上是相对很轻松的一个工种,这个工作的性质是让你永远不必受苦,但也永远不会有升迁的机会.你可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可以自己支配,不用每天值班,没有工作分配给你,也不会有机会麻烦别人或被别人麻烦.如果这个工作能永远做下去,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遗憾的是再过几年这个工种将会被淘汰出局.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我们在学校学的时候就知道干不了几年了.
第二个航次在宁波搭靠外轮过驳,对方的船是十万吨的原油船,靠在一起感觉自己真是好渺小,事实上我们的船当时在油运公司可是数一数二的大船.就是这个航次,我第一次体会晕船,可能天生的,只要躺着就觉得无所谓了.其他的人脸色苍白,步履蹒跚,他们可不能躺着,因为还要工作.有些人在驾驶台仔细地看好前面没船.就一个箭步冲到舷边哇哇乱吐,然后赶紧回到岗位上来.也许这时好多人心里都在发誓再也不干了.但是有几个会真的如愿呢?生活的压力,生存的压力,还有责任感都不再允许我们随意地做出选择.看看现在的年青人,他们活得汪洋恣意,好象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似的,他们只追随自己的内心感受,判断对错决定取舍.就是比我才小几岁的弟弟,许多我认为重大的人生决定,都是自己随随便便就定了下来.比如说卖了车子借钱开个小厂,过几天觉得小厂没什么发展前景就立即关了再买车跑运输-重操旧业.虽说一来一去转眼就损失几万,可好象没事人一样,不知道该佩服他的果敢和决绝呢,还是要斥责他的鲁莽和冲动.而象我一定会思前想后,而旦开了头就是再难也会坚持下去.真不知道这该叫优柔寡断呢还是叫坚忍不拔。这是时代的问题还是年龄的问题又或者根本就是性格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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