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兰亭初梦 第七节 告别古镇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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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扬州城回到古镇后的不久,便接到五叔写给我妈妈的来信,让我即刻起程去扬州。 因为交通事故,我从今往后再也不敢骑远途自行车,下巴颏留下永远的疤痕不算,至今每逢阴天下雨便痒痒疼痛,因为当时摔倒在马路,黄砂颗粒嵌进擦伤流血的下巴颏,没有及时外伤处理,天黑才回到家的我,哪敢把这事儿说给为我担心的妈妈去听。 1971年开春,我第一次离开古镇,投靠叔父,踏上孤身一人走向社会的旅程。一贫如洗的家境,使我实在没有任何的行李可以携带,母亲将藏在枕头套子里面的手帕打开,拿出家中唯一的二十块救急钱,还有与其说是节省,还不如说是没有钱买布料剩下来的八九丈布票交给临行的儿子:拿着,孩子,听说布票可以在扬州换到全国粮票,全国粮票可以卖点零花钱,家里除了猪圈里才百十斤重的猪之外,可是什么也没有啊! 来到扬州开始的两个星期,五叔让我住在他的厨房间。扬州城古老的居民住宅布局,通常由狭窄的巷口进入,然后再按顺序编排门牌号码,一个大门进去之后,有个宽敞的天井,里面居住着好多户人家,在巷子的深处,有不少居民共享的水井。我五叔的住所,就是这样的格局,在放着煤球炉子的厨房间顶头,搁置着一张竹板床,床头放着一只杨柳条编织的方筐——这是留给我很多记忆的衣箱。 每日跨过渡江桥,看着桥下在护城河内鱼贯而过的水泥船,我来到位于扬州长途汽车站对面的柴油机厂金工车间,跟着几个师傅学习钣金工,说白了,就是用白铁皮敲打、制作大小不一,盛放五金工具的金属铁盒子。一个能够自己解决吃饭、睡觉,而且不拿任何津贴的徒弟,当然是这天底下最便宜的事情。可在当年,一个农村的高中毕业生,要想来到城市,进入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厂子大门,却是一件在古镇老家引起乡亲和同学们十分羡慕的“奇迹”。 金工车间有不少我五叔多年的同事,靠着这种关系,师傅们肯教,我也乐意潜心地学,几个星期下来,倒也掌握了一些入门,比如这錾子怎么使,线条怎么划,榔头如何用,铁盒的四方角怎么样子才能美观、贴切。 毕竟我心底的期望是站在车床前,当一名称职的车工,于是在叔父下班回家之后,我总缠着他。 那天,我终于如愿以偿,我随着我的叔父,来到扬州鲁迅中学的校办厂。住进学校集体宿舍的当晚,我的叔父出面,请校办厂的厂长,老家无锡的蔡老师吃了一顿饭。 为了搞好与师傅的关系,尽快掌握车工的基本要领,我发挥我自己勤劳的本色,每天坚持替同屋居住的师傅们到很远的饭堂冲开水。星期天,趁师傅们回家的当儿,我将他们替换下来的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宿舍门前的铅丝上,星期一清早赶到学校的师傅们,都十分赞赏我这个比他们小不了几岁的农村徒弟。于是,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我便掌握了切削刀具的磨砺方法,用中心钻配合三爪卡盘加工长件,镗孔等精细活。并且每逢学校组织南京游玩,师傅都愿意捎上我免费乘坐汽车,并给我拍几张南京长江大桥、中山陵背景的黑白照片,让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古城南京的风采与神韵。最关键的是,我的大胡子师傅和他的几个同伴,因为结婚需要布票添置新娘的嫁衣,替我解决了从古镇老家捎出来谋生、吃饭的九丈布票。 那段时光,今天回想起来,真的很美好,虽然贫困了点儿,但是,它圆了我人生之路的五彩缤纷梦。 1971年这一年初秋,母亲给我寄来一封信。 苏鹏吾儿: 见字如晤。自你离开古镇,娘无时无刻不在为儿担忧挂牵。扬州城虽是吾儿的向往,可贫困的身份却不能让吾儿诸事顺意。娘在想,我们家里里外外少不了男儿,加上你哥哥又远在部队上,所以,娘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让你回来。你小学的邹校长也让你回来,他说你可以当代课老师,以后还有机会转“民办”。 见信速归,切切! 母字 1971年8月8日 见我这样既没有工资,又没有正式的工作身份的耗着,叔父让我搭乘我婶婶所在的五一食品厂送货的卡车回到了古镇。回到了家,母亲是那样地开心,当晚,母亲为我专门做了一顿美餐:韭菜馅茄子饼,破例地往锅里放了好多的菜油,喝着嫩玉米棒子打底的麦粉粥,我感觉这是人间最好的美食。 邹校长没有开玩笑。他知道从小学一年级当班长的我具备当代课老师的天分与资质。当时,正好五年级的班主任产假空缺,这样,我便幸运地走上了讲台。然而,由于多种原因,我没有继续在代课老师的岗位做下去。毕竟这两个月的代课经历让我亲身感受到了一个站在讲台的老师给学生们授课的那种喜悦,着实让我过了一把“老师瘾”。同样,它也如同我当过车工、钣金工一样,丰富点缀了我人生之路的五彩缤纷梦。 就这样一边等待着有这么一个可以进厂挣点工资的机遇,一边开始了我正式农民的生活。挖水沟、罱河泥,插秧苗、薅秧草,挑大粪,看工棚。这些男劳力的基本生产技能,还有有关“二二三乳剂”、“一六〇五”、“一〇五九”这些剧毒农药的特性与治虫技术,我无一不精熟。很快,我便成为生产队的主劳力之一,并担任了民兵排长。古镇村大队长和县城公安局来古镇蹲点的老章,一致推荐我当村委会的治保委员。 我那个原本冷落的三间草房,因为我的长大成人,充满了朝气与活力。我把简朴农居的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简陋得没法再简陋的土板床,挂着洁白的夏布蚊帐,床土的土布棉被却是迭得平平整整。门前三分自留地的庄稼,总是硕果累累,一头长成两百多斤重的大肥猪,已经可以在县城食品收购站卖到二等的好价钱。 我已经成为古镇村的出色青年。 热心的邻居林大娘总是偷偷地跟我整天笑逐颜开的母亲说:“苏鹏这孩子啊,这么能干,又有文化,该是找人家的时候了!要不我给说道说道?我看啊!那个柳叶丫头不错,和你们家苏鹏从小穿开裆裤子一起长大,很般配哟!” “这事儿我还管不了呐!你瞎起什么劲呀?”母亲道。 “唉!要不上海来的那个丫头跟鹏儿也挺般配啊。皮肤嫩白嫩白的,哪样我看都好,就是蛮子,说话一点听不懂。会不会你家鹏儿相中姓萧的那个上海丫头了呀?” “鹏儿在家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事儿。你别操心了。现在都什么年月了,提倡婚姻自主,我们想管也管不了喽!” 母亲没有说错,在我心中隐藏的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上海姑娘萧淑华清楚。关键是我当年一门心思想走出古镇,过早地谈婚论嫁,会埋没我自己的远大抱负。 机会终于来了!1971年的冬季征兵开始了。作为农村应征青年,我马上报了名。妈妈最晓得儿子的心了,她没有阻拦,但嘴上也没有说同意,毕竟我的哥哥还在安徽的六安地区服役。 区上的体检通知已经下来了:合格。接兵的张排长很欣赏我的外貌与谈吐,他告诉我,到了部队上,像我这样的高中生很有前途。 然而,机遇第一次与我擦肩而过。 古镇村另一个青年最终替代了我。他与大队民兵营长同一个生产队,他的父亲偷偷地将村支书、大队长请到家,摆了一桌关键而丰盛的酒席。因为村支书对我的母亲有成见,大队长虽然偏向于我,但是“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在酒席八仙桌子上被高粱酒烧得脸红脖子粗的村官们,扼杀了我毕生崇拜军人,并渴望成为一名军人的夙愿。待蹲点的老章从县城公安局回到古镇的时候,已经木已成舟。老章不无遗憾地对村支书说,论苏鹏的条件,哪样都比其它青年强。你们这样做,就不怕老百姓说我们有失公允吗?村支书红着脸道,下次,下次还有机会,下回一定让给苏鹏! 我没有沮丧。我在老章的启发、带领下,把古镇村的“批林批孔”运动、打击农村犯罪和大唱《国际歌》的活动搞得到有声有色。我以民兵排长的身份参加公社民兵团练武打靶,获取第三名。适逢冬季农村农闲时节,我还和古镇的青年文艺骨干们一起,在古镇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担任了自编、自演角色。排练的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片段,曾经参加县城的交流演出。公社广播站选调我脱产参加县城组织的通讯报导、业余创作学习班,我撰写的反映古镇农村新人新事的通讯,经常在公社向全乡镇广播,在乡镇的“快讯”上发表。 1973年秋,全国高校开始广招工农兵大学生,幸运之星再一次眷顾我这个农村知识青年。公社开始在各大队整理推荐材料,我先在公社通过预选考试,然后,再赴县城参加全县选拔文化理论考试。一个月后的九月十七日,我得知“名落孙山”。不是我考试有问题,也不是我的政治表现、家庭出身有问题,而是我缺少一样东西:关系背景。 面对嚣张权势的淫威,我这个普通的农村知识青年惟有认命,只能认命而无法抗衡。我把全部的气恼发泄在挖掘排水沟的农活上。人家每天只挖田墒口三、四条,我却能够挖七、八条,甚至干到太阳下山后的漆黑。我把压抑心中的愤慨化成浑身的汗流浃背,扛起扁担,操起洼锹(一种专门挖河道的铁锹)汇入古镇公社兴修水利的洪流。母亲看着我唉声叹气的样子,总用好话安慰我:不要气,儿子啊,只要记!上不了学,咱们再去当兵,实在不行,还好进厂当工人呵,你不是还年轻吗?年轻就是本钱啊,孩子!想想妈妈颇有道理的话语,我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 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古镇公社兴修水利工地。 公社党委决定以古镇民兵团的名义,动员全公社民兵营的青、壮年民兵在古镇公社的大门前沿,挖掘一道中心河道,连接与之毗邻的西港从而贯通长江、东海,彻底解决全公社的农田灌溉朝不保夕问题。 缤纷的旗帜在工地上猎猎飘扬,挖河的号子此起彼伏。这是古镇公社的生力军,这一群生龙活虎的青年人无法用强大的经济基础做支撑去改变苏北革命老区的铁路、公路交通,但他们有的是“力气”。他们可以用挖掘、疏浚河道来改变自己的庄稼缺水灌溉困难的命运。 高音喇叭里播放着耳熟能详的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 老乡—— 我门是个工农子弟兵, 来到深山, 要消灭反动派, 改天换地。 几十年闹革命, 南北转战。 共产党、毛主席 指引我们向前。 一颗红星头上戴, 革命红旗挂两边。 红旗指处乌云散…… “解放区人民斗倒地主把身翻——”肩挑着一百五十多斤重的河泥,在“古镇民兵营”彩旗下穿行的我正跟着少剑波的唱腔,踩着轻松的脚步疾走。哎,怎么不唱了?忽听得高音喇叭里传出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下面广播一个通知——”。女播音员我认识,她是插队在古镇的上海知青萧淑华。“什么破通知——”我继续哼着少剑波的唱腔朝前猛跑。“——人民的军队与人民共患难,到这里为的是扫平威虎山!”一唱起京剧我就会来精神头儿,会把所有的烦恼,包括招生名落孙山的失意忘得一乾二净。喇叭里继续回响着知青萧淑华带着上海音腔的普通话,“请古镇民兵营的苏鹏听到通知后,马上到工地指挥部来一趟。公社有急事找你。”“公社找我,能有什么事啊?”跟在我后面的同村高中同学徐晓军狡黠地朝我做了个鬼脸,“高压线萧淑华找你,当然有好事咯!”徐晓军晓得我跟萧淑华互相之间有点意思。 撂下扁担和泥落(一种装土块的农具)儿,我以中长跑的拉练速度向指挥工地指挥部狂奔。 中心河工地指挥部坐落在公社大院公社秘书的办公室。公社汪秘书早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他是我在红旗中学读高中的校长。“汪校长,您好!”一跨进公社大院,我便看见我的老校长等候在门前,他的眉里眼里都是笑。汪秘书的身后站着古镇公社知青办副主任兼中心河工地指挥部广播员萧淑华,还有县城公安局派驻我们古镇村蹲点的老章。我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好日子,是一个有可能彻底改变我命运的好日子! “苏鹏,祝贺你,你被南京航专录取了!这是一张简易录取通知书,给!县教育局刚才来电话,让你现在就去粮站转办你的户口,明晚务必赶到县城河北招待所集中。” “谢谢您,谢谢您,老校长!”我激动地从汪秘书的手中接过录取通知。 “小苏,应该好好地祝贺你啊!去年你没有能够如愿走进军营,今年上了大学,这叫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呵。啊?我早就说过,你苏鹏是一把尖刀,放到哪儿,它都会发光,显露锋芒。对吧,汪秘书?呵呵,还有小萧?年轻就是你们的资本。离开农村,会更加开阔视野,前程似锦,好好儿干吧!” 握着汪秘书和老张的手,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当着他们的面,萧淑华没有好意思和我握手,她黑亮的眸子告诉我,她全身的血液里流动的是蜜汁儿,甜在她灿烂美丽的脸盘,甜在姑娘深潭似的心坎。萧淑华悄悄走近我的身前,快去粮站转户口吧,骑我的自行车,否则去晚了粮站就下班了。 这年年底,等我从南京航专放寒假回到古镇的时候,母亲将事后了解得知的真相告诉了我:孩儿啊,你是遇到贵人啦!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老路是我的老战友。他在招生办的末次会议上对招生老师说,你们还缺一个名额,我这里有一个人选。但是,我以我的党性作保证,决不是袒护舞弊,为家乡人说话!这个考生叫苏鹏,他的考试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关键是这个考生的双亲,全都是四十年代加入共产党的老党员。苏鹏的母亲王伦我认识,她是古镇出了名的妇女干部,解放前后她为古镇做了大量的工作。我个人的意见,这个名额给苏鹏更为合适。招生老师和招生办的全体人员一致通过了这个维系我一生命运的提议决定。 我真真切切地记得,当年当我从汪秘书手中接过录取通知后,骑着萧淑华的自行车回到中心河工地的随后一刻,我将手中被我肩膀磨得圆滑光亮的桑木扁担摔出去五、六丈远:再见吧,伙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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