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兰亭初梦 第五节 热闹的船员餐厅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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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轮的船员餐厅,位于水手长房间的斜对面。 这是一个豪华的船员餐厅。两扇自动关闭的落地玻璃门门楣镶嵌着醒目的“Messroom(舰船食堂)”铭牌。 宽敞的餐厅内,只见每张做工考究,边框包裹着合金铝的条形餐桌四周,固定着六张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弹簧座椅。整个餐厅分五排,并列着十张可以容纳六十名船员用餐,也可以召开船员大会,也可以放电影、供船员休闲娱乐的多功能餐厅。 三只十二寸菜盘,成“品”字形摆放在条形餐桌上,红烧兔子肉、扒鸡和炒土豆片,散发着热腾腾、香喷喷的菜香。餐桌的边缘放着刚从冰库拿上来的苹果。 墙壁上的银白色电子钟秒针刚刚指向十二点整,一阵悦耳的报时音乐回荡在整个餐厅。“开饭喽!”一个穿白色服务员制服,浓眉大眼留着长发的英俊小伙子手里摇晃着铜铃,清脆的铃声响彻“兰亭”轮的生活区上下。“新接班的注意啦——,香皂、洗衣粉、卫生纸、毛巾,一人一份。吃完饭自己取啊——”服务员继续扯着嗓门喊道。 我看见,餐厅的立柜堆放着十几份醒目的个人用品。那是一种散发着迷人清香的LUX香皂,外包装是一个精致的美人头像,由马来西亚生产制造,当时的国内根本没有这样的高级香皂,省俭的船员都拿它当作公休回家送人的礼品。洗衣粉呢,也是新加坡生产的“美白”高级洗衣粉,被这种洗衣粉漂洗过的内衣总是残留着一种芳香。卷筒卫生纸,是雪花牌的透明外包装。当年的国内所有商场、百货大搂,绝少看到这种只有出口,而没有销售的卫生纸。“这是出口的——”这句口头禅,羡煞当年多少清贫的中国人。 我还看见,在堆放香皂、卫生纸、洗衣粉的立柜下方,摞着一堆“三花”牌听装炼乳和一铝盆精细白糖。这是敞开供应船员随意使用的食品。 四十多号人在餐厅一起用餐,那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热闹景象。只见三三两两进入餐厅的船员,在餐厅前面的长条桌子上,拿着小碗,先在那口足有一百二十公分口径的饭盆里装上一碗饭,然后,再在那只足有八十公分高的汤桶里舀上一碗紫菜蛋汤,最后拿上分餐用的小碟子,回到自己固定的座位。逗笑的,打闹的,谈论工作的,讲南北方言的。船长、政委,大副、轮机长,驾驶员、轮机员,机工、水手,厨师、服务员,人气鼎盛,好不热闹非凡。这就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人人平等,没有工资收入差距,刚刚开始起步并逐步走向世界与国际航运接轨的半军事化中国远洋海员队伍。 按照“兰亭”轮的老规矩,我坐在了郭风林的餐桌位子上,与“红苹果”同桌。雷霆和严克禄坐在我的对面,我们这半面餐桌,都是甲板部的船员。 吃完了中午饭,稍事休息,我们开始水手工作交接。 我们先奔甲板,水手的主要工作都在甲板。 “这是开关舱的马达,先启动电马达开关,待电动油压上来之后,然后启动开舱手掣,舱盖就可以随意打开、关闭。”大郭领着我,从船头锚机开始,细心的讲解着动作要领。 “这是装卸货的吊杆,安全负荷两点五吨。这是硬盖(专门用来固定吊杆的专用钢丝绳),这是中盖(专门用于调整吊杆千斤索的尼龙绳索),这是边盖(专门用来与硬盖配合调整吊杆负重吊货状态的尼龙绳索)。”我们攀上桅房继续水手的甲板设备操作要领交接。 我们重新回到生活区。交代、熟悉完了公共阅览室、乒乓球活动室,公用卫生、洗澡间,公用洗衣间,船员更衣室,甲板部水手房间,水手值班安排表,然后走上“兰亭”轮的最高指挥所——驾驶台。 “这是操舵器,上方反光镜透进来的是顶层甲板的磁罗经。这下面,是自动舵与手动舵转换开关。与电罗经匹配同步,平时航行、进出港,你和老洪同一个班负责操舵。一个小时轮换,下了舵,站在左侧协助驾驶员瞭望。”我用手轻轻掰了一下舵轮,十分轻巧,那感觉就像《甲午风云》中的舵手王国成。 “这是信号旗,这是世界各国国旗,这是兰亭轮的船名旗。这是航行灯开关、电动雾号控制面板”,郭风林细心地继续交班,“那儿,是导航雷达。这后面是海图室,是驾驶员工作的地方。”我看到了海图桌下方那十几层抽屉和海图桌上方四周堆放整齐的上百册英文航海资料:航海天文历,航路指南,潮汐表……从学校的教科书上我已经知道,一艘远洋船舶,必须具备上千张世界各地包括大洋、港口的海图和全套英文航海资料,以供不时之需。 “班儿,就这么的了。我们见见船长、政委和部门长(大副)去!”郭风林征询我的意见,“你也好顺便把海员证、黄皮书交送船长。 我点点头。 “周船长,我的班已经交好了,来跟您打个招呼,顺便带苏鹏来见见您。”下来了驾驶台,我和郭风林停在了一个门楣镶嵌着英文铜牌“Captain(船长)”字样的门前。郭风林叩开了船长办公室的大门,将我引进船长办公室。 “您好,船长!”站在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船长办公室进口处,我微笑着和眼前这位声名显赫,号称北洋公司八大金刚之一的周伯滔船长打着招呼。操着浙江口音的周船长马上从座椅上站起来,扬手让座,“进来坐,坐,请坐!郭风林,班交好了?” “交好了!如果明天不靠码头,我就可以乘交通艇下船回天津了。谢谢您这多半年来对我的关心!”郭风林如释重负。他向船长表示谢意、准备辞行并介绍我,“苏鹏不错,脑瓜子好使,我们交班挺痛快。” “呵呵,小鬼,从哪儿来呃?是从学校吧?”阅历丰富的周伯滔船长,不知凭什么根据一下子看出我的学生模样。 “是的!今年七月刚刚毕业,从南京航专来。”我端详着船长那一头梳理得能让苍蝇跌跟头的美发。 “噢!我晓得,那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老航校。它和东北海校、海院一样,是培养海员骨干的摇篮。”周船长拿起沙发前茶几上的听装“红双喜”香烟,将盖子打开朝郭风林递过去,又转过来朝着我,我摇头谢过。然后,他自己用电子打火机点燃一根细长的香烟,香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生产的香烟烟雾,马上在船长的办公室缭绕开来,郭风林悠闲自得地喷着好看的连环烟圈儿。 “出了书房门,上了船要好好的干啊,苏鹏。你们年轻人赶上了远洋紧缺人才的时代,国家需要大力发展中国的远洋事业啊!”周船长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你们专科学校出来的学生,干驾驶员、船长是迟早的事。但是目前,需要首先打好基础,扎实练好水手基本功。等有了真本事才能在今后干驾驶员的时候去指挥人家啊?对吧,郭风林。” 我心悦诚服地朝着周船长点点头,细细端详着这位当年据称在广州远洋“明华”轮被周恩来总理亲切接见过的老二副。一双炯炯有神的“隼眼”看人时,闪着光,喷射着一股夺人的穿透力。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平和的语气中透出干练与沉稳。船员们都说周船长和外国人讲话的英文水平,比中文还要流利。还有,他的工资那可是北洋公司出了名的拔尖儿哟,二百四十九,都快赶上中央委员喽! 我环视着这个占据“兰亭”轮生活区半拉子楼层的船长办公室:各种英文书刊,图纸、图书数据,整齐地搁置在船长卧室墙壁外的一溜书橱内。标示船舶状态的各类仪表:气压计,天文钟、轮机舱主机转速表,船舶航向指示器,还有地球仪……科学而合理地布置在船长写字台前的视野。在船长座椅边上朝着船头方向的窗台,搁置着一盆开着花儿释放淡淡清香的君子兰,和一盆风姿绰约的荷兰郁金香。假如你不留意,你会觉得这是一个书香气十足的学者办公室,浑然不觉这是一个指挥巨轮,搏击大海,将脚下的蓝色之路延伸至世界的船长办公室。对周船长的一股崇敬之情,油然由我心中升起。 告别了船长,我和郭风林来到周船长的近邻——政委的办公室。政委办公室的门楣清晰地铭刻着“Owner”字样的铭牌。一看“Owner”我心里犯了嘀咕,这“Owner”应该是船东的意思啊,政委怎么会住在“Owner”的房间呢,我问郭风林。“政委就是船东,船东就是政委。政委可以领导船长,你没有看政委的房间与咱们周船长平分秋色嘛?”郭风林敲着门。哦!我想起来一句经典语录:“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决不容许枪指挥党。” “进来——”房间传来一声男中音。 推开门,我们应声而入。一个五十上下有些发福的男子端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一看,这个政委就有十足的派头。也难怪,郭风林先前就跟我说过,“兰亭”轮的政委是北洋公司少有的正团职转军干部。当年四个口袋的二十三级小排长就有非凡的气度,这团职当然可以拿拿牌子喽!进来了政委的房间,那种感觉就是一种充盈着某种气氛的感觉:严肃、拘谨,让人觉得沉闷。 “政委!我的班交好了,我是来向您辞行的。明儿一早我就乘交通艇回天津了。”郭风林和其它船员一样,直呼“政委”的职称,不呼贺政委的姓氏。 “呵,郭风林儿啊!”贺达德政委喜欢在郭风林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儿”字,“好啊,嗯!接班的到了,就可以回家休假了。坐,坐——,郭风林儿,这是你接班的啊,叫什么来着?” “您好,政委,我是苏鹏。今天上午刚到。”哼哈官腔的政委在自己写字台前的座位上挪了一下身子,手习惯地朝客厅沙发方向挥了一下。 看到政委好象在忙着写什么材料,我和郭风林礼节性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落座。“您忙,您忙!政委,我和苏鹏还要和大副他们打打招呼。”说完,我们退离了政委办公室。 “那好!那好!”我轻声地带上贺达德政委的房门。 在郭风林的引领下,我们依次拜访了大副沙霖、二副谭志平、三副尹路和驾驶助理江川等这些与我们水手工作有着直接关联的领导。然后,再次回到水手层我和郭风林、红苹果合住的卧室房间。 “咚、咚、咚,“咚、咚、咚”。我床铺顶头的墙壁有节奏的响了几下。“隔壁有人召唤呢!”郭风林说,“准是梁帝这小子。走,看看去!” 我的隔壁,是与我同一天来北洋公司报到的雷霆和他的同屋梁帝的房间。雷霆的房间这会儿坐满了人,床铺上歪着的,沙发上斜着的,椅子上坐着的,说说笑笑,甚是热闹,没有一个正形儿。水手的房间就是轻松自由,没有贺达德政委房间的那种正襟危坐。大家伙儿尽可以开怀大笑,释放辛苦一天的疲劳。 房间里盥洗池一旁的墙壁悬挂着一帧抢眼的明星月历,这是当年中国绝对禁忌的港台女星月历。披肩的长发,斑斓的色彩,性感的身姿。一对雪嫩的美乳呼之欲出,粉红的乳尖若隐若现,尤其是下身那薄如蚕翼的艳色比基尼凹凸分明,尽显少女的玲珑曲线,令年轻的海员想入非非。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儿,定睛一瞧,原来是梁帝咕噜、咕噜地抽着他足有两尺长的竹竿烟袋呢。已经接好班的电助宋家骏和他的交班老乡也在这里,老三(三轨,也称二管轮,专门主管负责机舱发电机)也坐在沙发上拉家常,侃大山。 进了门,随便落座,我们相互打着招呼。 山西籍贯的三轨揭开郭风林的老底儿:“大郭,怎么,上回那个妮子黄了,这一回回家,可得整一个象样儿的呃!” “谁说不是——(你妈)我这不也急眼了嘛!”郭风林咧着嘴,露着两颗可爱的大门牙。 “行李都打好了?” “好了!早就准备停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喏,一块小梅花(瑞士产女式夜光坤表),两块涤纶料子,再加一瓶玉兰油和两瓶夏士莲。我想这个标准搞个对象,满够!”郭风林说的是自己辛苦攒下来的每天一块两毛五外汇补贴,从新加坡购买回来的进口手表、稀有布料和国内罕见的女子化妆品。军人出身的他,在七十年代找对象本来就是优势,加上又是海员,就更应该不成问题,可已经三十虚岁还没有解决个人问题的他,知道自己的长相有些困难。他真的焦急万分,确实需要在有限的假期中间,寻觅婚姻的归宿。 下午五时,冬季的大沽口已经暮色苍茫,等候靠码头的“兰亭”轮船员餐厅,继续中午的热闹非凡。吃完了饭,我与同屋老洪聊了一会儿天,再到走廊顶头的电工宋家骏房间坐了一会儿,重新回到我的房间。郭风林的心早已飞回天津,这会儿正在餐厅神侃,红苹果也不知钻到哪个房间吹牛去了。 我打开行囊,翻出替换的汗衫、内裤,走进淋浴室,拧开淋浴开关,热腾腾的水花散发着朦胧的雾气,轻抚着我涂抹过力士香皂沫的清瘦身躯。湿湿的,滑滑的,好不惬意,舒爽。 夜沉沉、海茫茫, 战舰奔驰在领海线上。 炮塔旁,静悄悄, 甲板上,无声响。 夜色里只看见 机警的目光。 水兵们百倍警惕守海防, 百倍警惕守海防。 我们在海防在线站岗, 保卫着祖国的繁荣富强。 保卫祖国繁荣富强! 咳—— 哼着在母校南京下关区汇演获奖的男声小合唱,我擦干了身子,裹着一条下午从服务员那儿领取的超长浴巾,来到房间。坐在了写字台前,我打开簇新的日记簿,扉页的一行小字印入眼帘。 社会主义制度终究要代替资本主义制度,这是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不管反动派怎样企图阻止历史车轮的前进,革命或迟或早总会发生,并且将必然取得胜利! ——毛泽东 如今,翻开这本纸张已经泛黄的日记,不觉为过去的年代总要用这些莫名的文字来包装日记而啼笑皆非。我十分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没有任何的迟疑,在笔记本扉页后面信手写道: 沧海寥廓连天涯,浩淼无垠是我家; 此生铁定蓝色路,甘将热血五洲洒。 大海,我来了! ——且将我毕生的梦,圆在风雨如盘的海天之间。 ——且把我毕生的情,赌在惊涛翻滚的风口浪尖。 一个血性男儿,一个拥有远大抱负的青年,应该将自己的青春献给自己的祖国。 1975年11月22日于大沽口 合上笔记本,我将它放进写字台左侧下面的抽屉,这是大郭白天交班给我倒出来的抽屉。 回到床边,我拉开尼龙被子的拉链,钻进睡袋般的尼龙被,再在小肚子盖上一床羊毛毯。我打开床头灯,将双手十指交叉,垫在我的后脑勺,双眼出神地凝望着天花板。身体与柔软的芬兰席梦思床垫贴切地接触,是那样地舒坦。真的,生平头一回睡上如此舒适的席梦思,那种催眠入睡的感觉,是令人难忘的缅怀,是对席梦思的发明者的感恩。我在想,故乡古镇那张陪伴我二十几年的搁铺,两张板凳,外加芦竹替代的木板,上铺一张草帘,冬天多铺稻草取暖的“床”与这张席梦思比起来,该有天壤之别。 这是我初登“兰亭”,在海上,在大沽口锚地度过的头一个夜晚。由机舱宋家骏他们主管的发电机,发出规律匀称的声响和轻微的震动,这种声响如同催眠曲,这种震动如同摇篮,没有多会儿便催我进入梦乡。 多少年后我仍然记得,那是一个多么舒心的夜晚,那是一个多么年轻的海员对未来、对远洋满怀憧憬的兰亭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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