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兰亭初梦 第四节 我成为一名准海员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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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船员调配处面见国锋的时候,是我到北洋公司报到的第四天,1975年11月22日上午。 国锋将我们一行四人的海员证、船员海关进口物品登记簿、船员免疫注射(黄热病、霍乱)登记本悉数备齐——四个准国际海员整装待发。 手里拿着簇新的《海员证》,想起自己马上就要跨上远洋巨轮“兰亭”轮,我美滋滋的心情难以言表。脑海里不知怎的一下子冒出当年革命现代京剧《海港》中装卸工韩小强的那段经典台词:工作证啊工作证,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海员证?确实是这样,这本《海员证》就是通行世界的特别护照。这在当年,仅凭这本《海员证》可以随便进出普通百姓难以进入华侨商店、友谊商店的优越,就足够令人羡慕一阵子的。而且,要想成为一名海员,必须有家庭出身“三代红”,本人没有“海外关系”的政治背景。 乘坐北洋公司的专用大巴士,我们沿着新港大道往新港码头出发。准确地说,一九七五年的天津塘沽,包括天津新港,还属于一个亟待开发的处女地。纵然有良好的航道、港池水深等天然优势,被十年“文革”拖得筋疲力尽的国家机器,似乎开始对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进行反思。几乎停滞不前的国民经济,亟待从各个行业,包括天津新港这样的通向世界口岸的重点港口,已经开始酝酿扩大规模的蓝图,“抓纲治国”的创业步伐已经临近。 大巴士窗外,依然是一片荒芜。除了坐落在塘沽的天津碱厂之外,靠马路边的沿线,只有三三两两,集中居住着的北方平房。天,灰蒙蒙;地,灰蒙蒙;房子,也灰蒙蒙。 进了位于港口大门附近的海关大门,我在《船员个人物品登记簿》上填上了随身携带的海关监管物品:钟山牌手表一块,银手镯一只后,然后随同雷霆、宋家骏还有严克禄他们步行一刻钟,来到通往大沽口锚地的交通艇码头。码头上站满了背着行囊的船员,他们将从新港码头出发,再乘坐交通艇在停泊在锚地的来自世界各个港口的船舶登轮替换休假的船员。 上午0930时,北洋公司“远交一号”交通艇解开缆绳、离泊,沿着左绿右红灯浮铺开的航道边缘,朝着大沽口锚地进发。 大沽口到了! 只见船艉飘拂着各种图案的外国货轮围着大沽口灯塔纵横有序地分布在我的视野。这些货轮相互间均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船头的不远处拖着长长的、海碗一般粗壮的锚链。 这就是大海吗?我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个深呼吸,那淡淡的海腥味儿交织着说不上是负离子还是臭氧味儿的清新空气,顿时沁入我的肺腑,那样地心旷神怡。 这就是天津津门吗?这就是“出渔阳塞外,东入海”,源自河北州河,下流为蓟运河,经宁河至天津北塘入海的“大沽口”吗?这就是八国联军手舞旗帜,肩扛毛瑟枪,耀武扬威地从海上入侵大清国土的北方门户吗?我的脑际油然浮现起影片《甲午风云》中的北洋水师,同仇敌忾的邓世昌,率领“致远”号全体官兵开足马力,去撞沉日舰“吉野”,血染海疆保家卫国的英雄故事,不就是发生在与津门毗邻的山东威海海域吗? “远交一号”交通艇上的船员在搜寻各自要上的货轮。“兰亭——,兰亭——,在那儿!”我第一个发现一艘足有两百米长的流线型巨轮的船头箩筐大的“兰亭”二字。但见“兰亭”轮静静地停泊在大沽口灯塔的东南方不远处,她的艉部飘扬着一面簇新的五星红旗。 “嘟——,嘟——。”两声清脆的汽笛拉响后,“远交一号”缓缓地靠近“兰亭”轮的船舷。只见斗大的楷书“兰亭”二字由远而近,悠然透出遒劲的笔锋。“兰亭?”多么好听,多么诗意的名字。是不是王羲之《兰亭集序》中“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位于会稽山阴的那个“兰亭”?我自言自语。身旁一个年龄稍长的船员说,这些字的手迹啊,据称都出自交通部一个知名书法家之手。这些船名呢,都是根据我国的地名,并根据各种船舶的类型和各远洋公司经营的航线因素而命名。当年的北洋公司就多半以“亭”字号,诸如“望亭”呵、“保亭”呵;或“山”字号,诸如“太行山”呵、“天台山”呵等为主体的归类船舶。到了上海远洋,便以“城”字号,诸如“盐城”呵、“胶城”呵,还有清一色的“风”字号,如“风庆”、“风暴”等什么的为主体归类船舶。船员们在大海航行,一看到船的桅杆,就能识别那是什么类型的船舶,就能够知道那是属于哪个公司的船。 带好了“远交一号”的艇缆绳,一根十来米长的软梯从“兰亭”轮的船舯位置放了下来。我、雷霆、宋家骏的行李、皮箱,很快由手脚麻利的甲板水手用马尼拉棕绳拉上了“兰亭”轮的主甲板。严克禄呢,有点儿迟钝,磨蹭了多半会儿才将笨重的大皮箱拴好,可不知咋的绳扣在半空又松脱开了,眼见着皮箱顺着船身朝摇晃的交通艇外档海面出溜。说时迟那时快,我由半空抄住了皮箱的把手,手腕子一转就是一个“单套结”,这种绳结是专门拴吊物件的水手基本功,在南京实操课堂上我学过。行李上去了,严克禄不但没有跟我说声“谢”字,嘴里却嗫嚅着什么,还向我瞥过来一个怪模怪样的眼神。我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 接下来,登软梯。这是一个合格海员的基本功,尤其是作为一名即将迎击风暴的水手,更需要熟练地掌握它。因为,水手的舷外作业,多半要靠软梯来完成。 第一脚迈上去,腿肚子真有些抖动。待我抓牢了软梯扶绳之后,我踩着木块梯板很快便翻上了高高的舷墙,第一个跨上了“兰亭”轮油漆光亮的主甲板。 就是这么一个跨越,它奠定了我航海毕生的命运。我不知道前面的路什么样,也不知道这大沽口外面的航海路上将会遭逢多少暗流险滩,甚至会遭逢生命的风险危难。我当时的心里只是在想,我大概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兰亭”轮的甲板站满了人。 “接谁的班?甲板的,还是轮机的?”帮着我们四人拿行李、解绳扣的船员,说笑着将我们领进了船员生活区。 我们自报家门。 “我叫苏鹏!甲板的。” “我叫雷霆!甲板的。” “我叫宋家骏!机舱的,接电助的班。” “甲板的。”严克禄没有报自己的姓名,他似乎有点不乐意说自己是一个水手,是上来接水手班的。 我们被各自待命交班的船员领向房间。 “这下该高兴了吧,老电(船员对电工的昵称),老婆就要搂上喽!啧啧!”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船员羡慕地捶了一下交班电助,五大三粗的交班电助身后紧跟着宋家骏。 “嘻嘻,再不回家呀,我真的要憋疯了。这回回家呀,可得要好好地抗抗旱,要不,我老婆的那一亩二分地又要颗粒无收喽!”交班电助的眉里眼里堆着笑。 “嗳,大郭!这次回天津该相一个俊俏媳妇了吧?”旁边一个不休假的船员逗着帮我提皮箱的交班水手。 “那是、那是,那有什么说的。”头发有些谢顶,长着两颗大门牙的大个子水手,咧嘴大笑。他是交班给我即将休假的大郭。 沿着铁红颜色的主甲板,跟随水手大郭,穿过“兰亭”轮D甲板生活区走廊。再拐弯,顺着楼梯,我和雷霆、宋家骏还有严克禄来到了“兰亭”轮主甲板以下,重载水线以上的低级船员(水手、机工、电工、厨工、服务员)的居住区。 来到了门楣镶嵌着“Sailor(水手)”铭牌字样的房间,我们放下行李。最先印入我眼帘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位于船舷一侧的那两扇同样规格的圆形舷窗。舷窗的盖子(碰到风浪应该是关闭的)被天花板上的钩子牢牢地固定着。从透明的玻璃舷窗往外望去,波光粼粼的渤海海面和远处锚泊的货轮,一览无余。如果从这扇舷窗往海面来一长照片的话,应该是一道造型别致的海景。 我扫视了一下将要伴随我度过水手生涯的卧室。 这是一间进深两米,宽约三米,高约两米的欧式双人船员卧室。 靠内走廊墙壁的是一张顺着“兰亭”轮艏艉线方向铺设的木床。木床的下方,并列两只可以盛放船员用品的大抽屉。床头,立着一只落地双人衣柜,柜子的上方夹层敞开着,没有安门,里面放置着醒目的橙黄色救生衣。衣柜的右侧,横卧着一张同样规格的木床。鹅黄色的丝绒床帘,一尘不染的雪白涤卡床单上面,整齐地叠放着豆腐块般的长绒全羊毛毯。毛毯的上面,放着一床被叠放成同样尺寸的绿格子尼龙被,尼龙被的上面放着一只被漂得雪白的枕套套着的海绵枕头。看得出来,床铺的主人曾经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位于舷窗的正下方,搁置一张黑色三人皮沙发,这张沙发可以在风浪中当船舶剧烈横摇形成晕船时调整船员休息。沙发的顶头,设置着一张六十五公分左右的精巧写字台。写字台上,摆着一只闪光的不锈钢茶壶和一盏欧式台灯,写字台的右上方墙壁处,固定着盛放开水暖壶的不锈钢架子。紧挨写字台的另一侧,也就是卧室进口的内墙壁,镶嵌装置着一只盥洗池盆。上方,是一只擦拭明亮的镜子,镜子门打开,里面盛放着船员的洗漱用具。 “这是哪个国家造的船呵,郭师傅?”我为房间的布置感到惊讶。 “北欧,芬兰。”马上就可以休假的大郭,喜上眉梢,嘴里吹着口哨,“苏鹏,你运气真不错,头一回上船,就赶上一条新船。这船刚刚接回来一年多。” “是吗?” “可不是咋的。” 大郭叫郭风林,三年前,北洋公司从天津市招收了不少的退转军人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当了五年汽车兵的大郭成了北洋公司的一员,如今眼瞅着过了年就虚岁三十了,还没正式对上象。 “要说干咱这一行当啊,其实挺不容易的,苏鹏。一出去(你妈)就是四五个月,几个航次下来,就是一年半载。还没怎么的,你看,(你妈)就把搞对象这事儿给耽搁了。”大郭说话喜欢“你妈”的天津口头禅。 “怕不是你要求高吧?” “嘿,高嘛?你没听人家说吗?咱们海员讨老婆只要三心二意就行了。” “三心二意?哪三心二意呵?”我乐了。 “是啊!人家看着闹心,咱自己个儿看着称心,老婆在家咱在外面呢,放心。” “二意呢?” “这还不明白,咱自己看着中意,那把对鼻子搂在怀里,还不叫惬意啊?!” “这是谁编的呀”我一边乐着,一边仔细这么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你先别乐,苏鹏。你如果现在还没有对象,赶紧的,知道啵?”郭风林认真地在对着镜子拢着自己稀疏的软发,修饰着鬓角。 还真是的,经郭风林这么一提,我马上想起分手已久的萧淑华。也不知道她招工回省城后近况怎样,离开国内前,我是得要写封信寄给她,巩固、巩固我们在广阔天地建立起来的恋爱关系。 我们一边聊着彼此来远洋的经历,一边谈论着有关“兰亭”轮的概况和水手工作交接。 “今儿个你就睡这张床。”郭风林朝着那张整洁一新的纵向木床呶呶嘴,“对面,是红苹果住的床,这会儿他在船头干活,十一点半下班。” “好嘞!怎么还有叫红苹果的?”我又乐了,“那你睡哪儿啊?郭师傅!” “休假的给接班的倒出床位,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我躺沙发。” “那怎么行?”我挺不过意的,跟郭风林谦让着,“还是我睡沙发吧。” “别客气了!下回我上来接你的班,咱们也照规矩办。”郭风林道。 “噢,你问红苹果呵?红苹果就是咱的同屋洪平国。他有个老婆叫金泰兰,刚结婚不久。上回他老婆上船来探亲,我们大家伙儿闹新房,吃喜糖,赶上船上放电影。我发现他们夫妻俩的名字正好和电影《奇袭》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接头暗号:红苹果、金达莱相似。看他老婆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害羞样儿,我就琢磨着给老洪起了个外号。老洪真的很不错,大家伙儿都喜欢拿他开玩笑叫他红苹果,老洪也不在意。他是浙江人,和我一样,都是在贵州当的兵。” “是嘛,太有意思了!”我笑道,我忽然感觉郭风林那两颗大门牙是那样的可爱。这家伙,或许天生就是制造幽默风趣的料。 “红苹果与你是一个班儿,航行值班一起上驾驶台操舵,轮回一个星期后,下来参加白天班干活。”郭风林补充道。 我将旅行包、皮箱一股脑儿放进了被郭风林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衣柜,郭风林用不锈钢茶壶给我倒了一杯水,“要不,咱们一会儿见见水头儿(水手长昵称)去。” “行!” 水头儿就是水手长,就是在大副领导下,率领一帮子水手具体负责甲板装卸货设备的维修、使用,及除锈、润滑加油、油漆保养,包括水手进出港口、船舶航行驾驶台操舵值班安排的“头儿”。担任水头儿助手的还有一个被默认为副水手长——专门负责抛锚、测量货舱污水井,货舱舱盖保养等工作的木匠。当年,就水头儿的兵不下十二个,全船船员的配置高达四十六至四十八人,比现今的船员配置(通常二十四人到二十六人)高出一倍。 跟着郭风林,上来了一层楼梯,我们俩来到位于主甲板紧靠大门处一个门楣镶嵌着“Boatswain(水手长)”字样的房间。 据说水手长的房间之所以设置在主甲板,不仅仅是“水头儿”的缘故,还因为,甲板在任何状态下出现情况,“水头儿”会应大副或船长的命令,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先到达现场。作为整天工作在甲板的“水头儿”,熟悉甲板所有的设备其中包括应变设施。 “水头儿”的房间敞开着,与我同时上船的雷霆、严克禄这会儿已经由各自的交班水手领着坐在了“水头儿”的房间。 “水头儿”房间的设置相对于我们底层走廊水手的房间来说,就要高级一点了。除是单人房间外,“水头儿”还有自己独用的盥洗卫生间。 “水头儿”是一个胖乎乎的山东人,四十上下,短发平头红脸膛。眼珠子向外微微突出,鼓鼓的两只腮帮子比狭窄的前额宽阔了许多。“水头儿”的下身挺着一个很大的啤酒肚子,肥硕的腰围与上身的肩膀看上去有些比例失调,乍一看上去让我想起故乡古镇秋收的葫芦。“水头儿”还有一个特征,就是说话的声音轻而细,跟魁梧的身形一点儿也不相称。“水头儿”的笑总是那么有趣、特别,那种似笑非笑的感觉,虽然让人觉得很不自然,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留给我极深刻的印象。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彼此同船好几个航次。我知道他是一个“兵油子”,在东海舰队旅顺基地干了六年,与他同来远洋的战友有不少都当上了三副、二副,提升快的已经干上了大副,甚至有的还改行干上了政委。而他,依然原地踏步踏,是不是带着一些情绪对待我们这些来自院校的学生,那是一个总也说不清楚的谜。 我微笑着,礼貌地与我的顶头上司握手。 “好啊!年轻人上船来给兰亭增添力量呵!”水手长鲁天威的一只大手,握得我的右手有些疼痛,我的感觉那不是握手,有点显摆劲道的味道,论握力我这双手也算是老茧未退。我想,就这种初次见面粗鲁的握手礼仪,此人的素养应该有些欠缺。 我没有在意鲁天威的有意还是无意。鲁天威一边朝我和郭风林还有已经进来一会儿的雷霆他们寒暄着,一边瞥了一下墙壁上的西铁城电子钟,“快到点儿了,马上准备吃饭,吃完饭,你们开始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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