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航次 楔子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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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北京,首都空港。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我是乘务组长MissCatherine(凯瑟琳)小姐。我很荣幸地谨代表机长MisterAndrew(安德鲁)先生和全体乘务小组人员欢迎您乘坐本次LH3388航班……”当播音员字正腔圆的美语嗓音飘盈在飞机客舱的时候,这一架由美国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生产制造的MD-11型蓝天银鹰,正轰鸣着加速旋转的发动机,凭借风驰电掣的强大惯性如离弦之箭飞离机场跑道,振翅钻向蓝湛湛的天野。LH3388航班的前方目的港是镶嵌在风景如画的伊比利亚半岛上的欧洲明珠,一座兼有着法国的浪漫与本土热情,让人难以抗拒她的诱惑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巴塞罗那(Barcelona)。 透过客舱圆形的舷窗俯瞰,辽阔的华北大地尽收眼底。视野中的城市、山林、河川开始模糊起来,惟有那绵延起伏的八达岭长城宛若一道玉龙,横亘蛰伏在苍莽大地。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贴切地体会到万里长城的不朽与她的雄伟壮观。 这时候,位于客舱内座位前精巧美观的微型显示屏自动地弹出、打开,以极其人性化的视角呈现在长途旅行的乘客面前。显示屏上,清晰地显现由北京(Peking)至巴塞罗那(Barcelona)的空中航线、两地间的航空距离、飞机目前的飞行高度和闪烁移动标示飞机目前所在位置的光点信号。右下角横向排列着字幕:北京。地面温度:-10CO。北京时间:1991年11月30日12时50分。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随身携带的护照证件后,准备抓紧时间眯盹一会。未来十几个小时的空中飞行其中包括六个小时的时差对我来说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关键的是我要调整一下状态。近三五天来的折腾,真的使我有点招架不住了。 “女士们,先生们!”继续是播音员柔美的嗓音,“现在,我谨代表汉莎航空公司和我们尊敬的机长MisterAndrew(安德鲁)先生宣布一则喜讯——”MissCatherine(凯瑟琳)小姐在麦克风里略做停顿,显然是提高大家的注意力,“今天,在我们轻松愉快的旅途朋友中间,有一位十分幸运的客人。他是我们汉莎航空公司第十万位幸运乘客。为了表达我们乘务小组全体人员的良好祝福,我们要将一份特别的礼物赠送给这位幸运的中国国籍朋友留作纪念。他就是——288E座位的乘客MisterSu-Peng(苏鹏先生)。” 刚才我还在愣神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一眨眼工夫,两位“貌丰盈以壮姝兮,苞温润之玉颜”般空姐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位于我座位旁的过道中央。一位是手执礼品的女郎,一位是口齿伶俐能讲流利中文的播音员MissCatherine(凯瑟琳)小姐。长途旅行能有这样赏心悦目的女郎陪伴实在是一种享受。 嫣妍端庄的MissCatherine(凯瑟琳小姐)朝着我颔首含笑,两位女郎的周身散发着扑面的馨香。 “谢谢!谢谢!”我礼貌地站起身,从靠边的座位来到过道中央,接过空姐递过来的一件做工精细的MD-11型航模,将它擎在手中,挥摆着它,表示我友好的谢意。 客舱内想起热烈的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有否留意。今天我们LH3388航班这位幸运的使者,身穿的这一身深蓝色制服似乎也是我们的同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英俊潇洒的苏鹏先生应该是一位远洋船长。” 没有错,时年三十八岁的我浑身散发着勃勃英气,笔挺的船长制服更使我增添一种干练与自信,肩膀上的金色徽章透出一份夺人的神韵。 “是的!”我再次礼貌地向客舱的中外旅客微笑着点头,然后风趣地答道,“我想,美丽的凯瑟琳小姐一定是认出了我这肩章上的金锚。” 凯瑟琳小姐微微点头,脸庞荡漾着笑靥。 “欢迎您和您的伙伴有空到我们的中国货轮来做客。我即将赴任的航船便停靠在前方到达港,与美丽的巴塞罗那空港毗邻的巴塞罗那海港。”我用英文热情地向两位小姐发出邀请,我的耳畔响起北洋公司船员处处长尹路临行的话语,“苏鹏,你是北洋公司的尖刀,公司相信你完全有把握担起蟠龙号船长的重任。” 回到座位刚刚落座,紧挨我身旁座位的一位佩戴金边眼镜的先生举起手中的听装啤酒朝我示意:“很高兴认识你,Captain(船长)苏!我是查理•郑,之前也在海上工作。现在香港海腾船务公司就职。”郑先生递给我一张烫金名片。 “您好,郑先生,认识您我很高兴。”我接过郑先生的名片。郑先生名字的后面用英文写着:GeneralManager(总经理)。我礼貌地回赠了一张印有“中国远洋运输(集团)北洋运输公司苏鹏船长”中英文字样的名片。 ——“郑先生这是出差?还是去欧洲旅行?” ——“公干出差,路过北京。Captain苏不来点?长途飞行来一点这个,解乏。”郑先生继续友好地向我举杯,他的英语很流利,而且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丁点儿港人流行的粤腔。 “OK!为了我们在太空的相逢、相识。”我向空姐要过了一听Tiger啤酒,与郑先生聊了起来。与海洋打交道的同行之间总有一种神奇的默契。 ——“Captain苏(苏船长)这是去巴塞罗那(Barcelona)赴任?刚才听你说了。” ——“是的。公司有一条船靠在巴塞罗那(Barcelona)。”我点点头,“你呢,郑先生?” ——“我去布加勒斯特(Bucharest)。” ——“罗马尼亚(Roumania)?罗马尼亚我很熟的。” ——“对!我需要在巴塞罗那(Barcelona)转机去布加勒斯特(Bucharest),然后再换火车去康斯坦萨(Kanstanza)。” ——“喔!你到康斯坦萨(Kanstanza)——?” ——“今年初,我们与中国外运(集团)总公司签署了一份合约,因为没有寻找到一艘合适的货轮,使得一批发电厂成套设备压在康斯坦萨(Kanstanza)多时,到现在还无法起运抵达中国……” ——“随便租几条船不就行了吗?怎么无法起运呢?” ——“难哪!我们在罗马尼亚已经委托希腊和挪威的两家航运公司派船前往康固谷?Kanstanza)看货。可是这些老外船长要不开天价,要不嫌弃电厂的设备太乱太杂。还说,别说是一条船,就是两条船装这玩意儿也够呛。谁要能将这批货用一条船运到中国并横跨印度洋,他说他从此不干船长。尤其是那个希腊船长,十分牛气。” ——“到现在还没有搞掂?”我有意无意地问道,心里惦记着的是我即将赴任的“蟠龙”号到底遭遇了什么性质的“麻烦”,并导致公司必须临阵换将的地步,害得我回家休假的板凳还没有坐热。 ——“还没有!”郑先生道,“今天清晨临离北京前,外运总部正在协调驻扎在北京长安街上你们的COSCO(中国远洋运输集团总公司)总调度,看有没有希望寻找一艘合适的船舶,协助我们安排一个合适的Captain(船长)!”郑先生的神情显现得很焦虑。 ——“嗳!要是你Captain苏能够帮上这个忙就好了。”郑先生突然眼睛一亮,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对我的行程产生兴趣,“Captain苏怎么是单枪匹马,只身来巴塞罗那(Barcelona)?能方便告诉我你接任的船舶动态行踪吗?直觉告诉我,你Captain苏一定有这个把握解决我的困难。就凭你刚才娴熟的英文口语,一看你就是一个经验老道、精明强干的船长。” “哪里,哪里。郑先生过奖喽!我这也是临时领命……”我没有将“蟠龙”号在西班牙遭遇“麻烦”的事透露给这位邂逅不久的郑先生,况且我也确实不知道“麻烦”到什么程度。 听郑先生刚才提到COSCO总部,我马上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会不会——,会不会要让我来接受郑先生所说的这个装发电厂的任务?应该不会!西班牙位于地中海,罗马尼亚位于黑海,相距甚远,挨不上。 我的满脑子在反复搜寻、回忆临离上海家中与北洋公司的通话过程。电话里只有北洋运输公司调度室主任向明翰和船员管理处处长尹路给我的指令,“蟠龙”号遇到了麻烦,目前群龙无首,船长严克禄被当局刑事拘禁,急需我马上赴任。公司的电话中并没有提及装货任务,但说起“蟠龙”号目前空载倒是事实,装电厂成套设备事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真的,郑先生。要真有这样的机会,我很愿意与你合作。八十年代中期,我曾承载过军用飞机、火车头去过TEMA(非洲特马),也装运过渔轮和上海港机厂的码头岸吊设备。我想,郑先生的电厂设施承载难度不会超过军用飞机吧?”我如数家珍一般跟郑先生侃起自己的海上经历。 “一到罗马尼亚,我肯定会通过中国使馆商务参赞联络你们COSCO总部,想一切办法请你来帮这个忙!”郑先生的情绪顿有改变,脸色在啤酒的作用下有些微红。他那颇有个性的“高平头”和埋在头顶心的“V”字形记号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看得出,郑老板为这个“电厂”着实伤透了脑筋,费尽了心机。 飞机客舱内十分宁静,旅人在用各自的休息方式打发这穿越东西半球的空中飞行。 “但愿我们能在罗马尼亚再见面。”我们悄声结束了交谈。 我不太相信“命中注定”的宿命理论,但我航海数十载的巧合经历却让我有不少的费解之处。譬如十八年前,我与当年都是水手的严克禄同年同月同一天踏上远洋航船的甲板,因为彼此的年轻气盛结下了多多少少的是非恩怨。十八年后,命运之神又安排彼此并不愿意再次见面的我们在异国他乡进行又一次特殊意义的重聚。见了严克禄,我该说些什么呢? 尤其是此时此刻,与身旁这位“郑先生”的空中邂逅,却让我莫名地百思不得其解。——太像了!郑先生头顶心那个似曾想见的“V”字形印记总如一条蠕动的蚯蚓,触动我刻在心路的脉络,痒痒的,挥之不去。莫非他是当年古镇中学的红卫兵司令方锦荣?年龄虽说相仿,但这位言行举止写着沧桑的“郑先生”似乎要比我崇拜的司令大哥更深藏若虚。论相貌、轮廓,该说型似也有点神似,但这姓名又作如何解释。这姓“方”的他怎么就能够轻易地改成姓“郑”呢?咹?我在心里问自己。太过久远,太过牵强。可这块“V”字形印记如何解释?忒像火叉(苏北平原农村用的烧火棍,由熟铁打制)的印痕了!那是1967年母校古镇中学“红总”与“八一八”两派由大辩论(文攻)转为搏杀(武卫)的一场灾难,那是诡谲与邪恶的怪胎。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毁灭了多少无辜而善良的生灵。——不,不,绝对不可能!我彻底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尽管满脑子盘旋着一个斗大的“?”。 如果真有机会在罗马尼亚再次相聚,不妨可以试探性地了解一下郑先生,倘若现在问起,那该有多唐突。毕竟彼此初次相见,毕竟这是风马牛不相及太过离谱的事。我心想。 LH3388航班的飞行高度此时临界一万公尺。在这浩瀚广袤的天宇间飞行,只觉着飞机仿佛停在空中一般原地不动,让人有一种宛如凝固在时空隧道的那种特别的感觉。宇宙真是太大,大自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与宇宙比起来,这架LH3388航班飞机是何等的渺小。 时光真可以倒流?NO!时空真可以凝固?NO! 就在我从北洋驻沪办拿到北京至巴塞罗那(Barcelona)的机票的前夕,当年我生平第一次跨上甲板,带领我趟过比斯开湾(BayofBiscay)的周伯滔船长从徐家汇的华侨新邨打来电话。他告诉我,他已经正式告退“浮动的国土”,并沿着他二十年前从广州远洋奉调北洋公司报到的必经之路——塘沽火车站返回了上海。他说,他作为中国远洋第一代船长,纵横大海、风雨兼程数十春秋,最后离开公司没有一个公司领导为之送行,他是从公司大院步行到火车站的。虽感怅然失落却心怀无比感激,他说他感谢大海。我说,大海的风口浪尖将镌刻一个叫“周伯滔船长”的名字。我顺便告诉前辈,严克禄在欧洲出问题了,公司让我即飞西班牙接任。“严克禄,哼!他不闯祸,叫不正常!出问题,闯大祸,叫顺理成章!他不配船长的称号!”老前辈在电话中依然是率直铿锵的语气。 我反复地嘴嚼、琢磨着前辈周伯滔的话语,尽力在尘封已久的记忆里去追寻我航海生涯中与船长周伯滔、当年还是一名水手的严克禄同船共渡的点滴航迹。 伴随这航空器遭逢强气流如同航船一般的颠簸,我的心潮由衷地荡起微澜,起伏难平。俯瞰视线所及,不是脚下波涛翻滚纵横欧亚大陆的地中海(MediterraneanSea),而是若干年前那个冬天的渤海,那一湾在甲午年间曾被历史烟云湮没了腥风血雨的中国渤海,那一湾曾被八国联军蹂躏践踏过的北国海上门户——天津塘沽大沽口。 “蟠龙”号究竟闯了多大的祸而使船长严克禄遭致拘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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