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目标英伦 第三节 船钟拨慢五小时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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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新加坡的日子,感觉时间过得飞快。所有的船员都在独自欣赏并相互炫耀着自己新买来的收录机、手表、阳伞和各式各样的布料。唱了十来年《语录歌》、样板戏《做人要做这样的人》的我,此刻被回荡在生活区走廊甜美的嗓音所陶醉—— 流云一朵, 忙忙的流过, 带走了你的爱情, 留下一片寂寞。 在我的心里只有你, 不会再有别一个! 不论是海枯石烂, 我等着—— 把情给流云 它会告诉你—— 你不要忘记我…… 类似《你不要忘记我》和《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阿里山的姑娘》等等这样的情歌歌带,不到三年的时间,便随着1978年10月6日照亮中国夜空的那一道雷电,开始风行。“四人帮”粉碎了,抓纲治国,改革开放的宏图澎湃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潮。“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青年女子开始剪掉了“柯湘头”,悄悄地留起了长发。尽管还没有公开烫发,但用合金铝钢筋梳放在煤球炉上烧得滚烫,然后把秀发卷一卷,定个发型总不为过吧。个别胆大的男女,开始公开在马路上牵手,一改前后拉开很大距离的传统示爱方式。《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禁忌小说,已经有人开始在公开场合阅读了。以出产轻工业产品而著称的上海无线电四厂,正在抓紧研制生产“飞乐”牌收录机。“录音带”这个新鲜的东西成了青年人渴望知识,听练英文单词和播放流行音乐歌带的宠儿。 加足了淡水,装满了燃油,“兰亭”轮一路高歌,穿过了马六甲海峡(Malaccastrait),进入印度洋(IndiaOcean),直奔亚丁湾(GulfofAden)与红海(RedSea)。 这一天晚餐之前,“兰亭”轮的船位平行了素有“千岛之国”之称的马尔代夫(Maldives)的北部洋面。 船长周伯滔在餐厅的小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小字。这个《通知》象征着“兰亭”轮已经进入了东经七十五度,与中国北京相差三个小时,与伦敦格林威治(Greenwich,英国伦敦东南一市镇,从前皇家天文台的所在地。通过该天文台的经线被定为本初子午线,国际航空、航海使用的时间一律以格林威治时间为标准参照时间。)相差五个小时的“东五区”洋面。 通知: 今晚船钟拨慢一小时,各部门组织业务学习。 所谓的将船钟拨慢,就是由每个当值驾驶员(三副、二副和大副)在自己的航行班上将运转至正点过二十分(如八点二十分、九点二十分或十一点二十分)的分针拨回到正点八点、九点或十一点钟。 这一个电子钟遥控了“兰亭”轮的机舱、餐厅和电台等公共场所的“船钟”。之所以要分三班来完成拨慢或拨快一个小时的“船钟”,旨在提醒船员及时调整和适应时差,平衡每个航行班值班人员的休息时间。最重要的因素是,流动漂浮的船只总在不同的时区来回航行,其停泊的港口所使用的时间均为所属国家政府规定的“地方时间”(如我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晚八点之前准会听到“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的播音员声音)。为了及时预报船只抵达所抵达港口的时间,船长发出的每份电报中所表示的时间总要加上“LT(LOCALTIME,当地时间)”的英文字样。 既是拨慢了“船钟”,就意味着船员增加了一个小时的睡眠休息。按照周船长的指示,当天是部门安排业务学习的日程时间。 和自学巍然成风的国内形势一样,几乎“兰亭”轮的每个船员都在选择自己的自学方式,以适应自己涉外工作岗位的需要。水头儿、木匠、老洪、还有不指望发展自己的轮机部、业务部普通船员,便开始了自制的土办法来加深英文单词的记忆。如“Whoareyoulookingfor?(你找谁呀?)”,“WhatcanIdoforyou?(你有什么事吗?)”之类的词句,就用“虎啊儿由鹿看福”和“瓦特看爱跺福由”的中文谐音来死记硬背。尽管这种发音没有音标那么精准,但在国外港口舷梯口值班的水手,还真能解决港口官员登船找人的实际问题。为了提倡这种风气,周伯滔船长除了自己每天坚持在小黑板上给大家一个常用英文单词之外,还委托严克禄和雷霆担任水手的辅导员。 “哎,严克禄,这岛屿的单词怎么念,怎么写呀?”木匠老乔学习很认真,平时总喜欢用铅笔做中文谐音记录。 “伊斯兰得!”严克禄一本正经地重复道,“伊斯兰得!”并在吸烟室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上“ISLAND”的单词。 “噢,岛子叫伊斯兰,那么台湾岛就叫台湾伊斯兰,海南岛就叫海南伊斯兰喽!这个好记,这个好记。不是有个伊斯兰教嘛,忘了岛子的单词,就想想伊斯兰教!” 我在一旁“噗哧”一下笑了。为了不伤害严克禄的自尊心,我婉转地说,也有读“爱伦”的。我没有将“S”不发声,半元音“I”在“ISLAND”单词中的音标原委说出来。 “哧,没有那个!要不查查字典去!”严克禄从来自信,犟着呢! 周船长走进来了,“查什么字典呀,什么单词啊?” 木匠老乔被弄得稀里糊涂,“周船长来了,好!你是权威。我问岛屿的英语单词怎么读,他们两个一个教叫伊斯兰,一个教叫爱伦。我看这伊斯兰和爱伦能差不少,弄不好人家会听不明白的。” “读爱伦(得)。S不发音,后面的那个‘得’是弱音啊!”周船长道。 “哧,我查字典去。”严克禄不服。 “查什么查,严克禄,回头你自己在房间好好研究吧,啊!大副在驾驶台等你们呐,我这就上去把他换下来,你和苏鹏赶紧的,叫上雷霆,还有马小宏,去大副那里听听课去。学校里学的,跟实际的航海实践有出入。” 来到了大副房间落下座,大副沙霖、二副谭志平、三副尹路、驾助江川还有我、雷霆、严克禄、马小宏几个平时喜欢跟着驾驶员学习用六分仪测太阳船位线的水手均已到齐。 但见严克禄的屁股还没有挨着沙发的边儿,首先摸了一根“南洋红双喜”叼在嘴上。用严克禄的话说,大副的烟是招待烟,这叫不抽白不抽,跟他吃包子一样,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吃亏。 “今儿个咱们共同探讨一下天文航海的太阳船位线问题。咱们整天的摆弄六分仪,谁能够用最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一下这个天文船位线的原理啊?”沙霖大副也是从部队转业远洋的舰艇法兰兵,进北洋后被派往东北海院进修了一年,“你先说说,大学生严克禄?!” “嘿,没有事儿讨论这个干嘛呀?能摆弄六分仪,会用测天表,不就成了呗!什么原理不原理的,我一看见正弦啊、曲线啊,还有函数什么的就脑袋瓜子胀。”严克禄道。 “你这不是刚刚离开海院吗?光知其然而不知道其所以然,那哪儿成啊?不想提升干驾驶员了?”大副沙霖不悦。 “谁说不想干驾驶员了?你现在提升我,我立马就干啊,没说的!”严克禄道出了心里话。 “我提升你?没有这个资格。这需要通过船舶领导点头,党支部同意考虑决议,再报公司审批。你以为想干就能干啊?听说了么,马上恢复全国港务监督局统一考试,不具备一定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条件,那是很难通过九门功课的理论考试,很难拿到远洋驾驶员A类派司的。”大副沙霖不无担心地说,“就像我们,虽然已经大副在职,可一旦回炉过不了关的话,降职或改行或重新干水手那都是两可的事儿。” 从到公司报到在人事调配科国锋那里碰到了雷霆、严克禄的那一天起,通过离开天津塘沽这一路航行途中的水手工作,包括在新加坡严克禄与机工阎志军为二十块坡币而拳头相向的闹剧,我终于看出,这个人就是官儿迷,十足的眼高手低的主儿。仗着自己扛着海院毕业的牌子,目空一切,把谁也不放在眼里。而肚子里面的货呢,你想想,初中没有读好就当上了兵,而后复员务农,重新上了两年半的大学,这没有一定的基础,他能吃得进,能消化得了吗?所以,要衡量文革后期工农兵大学生的实力、水平,仅凭一张文凭是说明不了问题的。 “那好!严克禄道不出子丑寅卯,苏鹏,你说说这太阳船位线的原理哩?”大副道。 看见严克禄这副样子,想到他刚才在小餐厅将岛屿的英文单词自以为是地读成“伊斯兰”的滑稽样儿,也不知是不是受我的前任大门牙郭风林的潜意识影响,我突然觉得,这个“伊斯兰”如果作为雅号送给严克禄,那该多合适。 见大副的开场白没有了下文,我早就悄悄理好了腹稿。“我说说,不一定准确啊。不对的地方,各位领导帮助纠正。天文(太阳)船位线的原理问题,简单地说,就是‘截距法’的由来。什么是截距法?截距法就是利用天体方位圈垂直于船位圆的特点,截取推算船位到船位圆的距离而画出的天文船位线。间隔一至两个小时的移位船位线与太阳中天船位线形成一个夹角三十五度至七十度的交角,就能获得误差不到一海浬的中午正点船位。在一望无际的大洋纵深,这种误差是允许误差。”见没有人补充,我继续道,“该截距法最先由英国船长萨姆纳(ThomasH.Sumner)发现并发明,后由法国海军少将圣·希勒尔(MarqSt.Hilaire)在1875年改进完成推广并使用至今。 三副尹路是海校返聘的天文航海老师,他轻轻地点头表示赞许,“苏鹏理解得十分到位,对英国船长萨姆纳和法国海军少将圣·希勒尔的名字记得也很深刻。航海这门技术来不得半点的含糊,要知道在计算船位时,差之毫厘的分秒就回触礁沉船的。当然喽,我们马克思主义者不搞唯心主义,不忌讳“触礁沉船”这四个字眼。就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将天体方位圈和船位圆的概念与大家共同回顾一下。” …… 通过类似这样的业务学习,说实话我并非想卖弄自己,而心胸狭窄的严克禄却跟我结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为这事儿,他考虑得很长远,他有一种预感,我将成为他的劲敌,在“兰亭”提升驾助名额有限的前提下,直接干扰他的“提升梦”。 同屋老洪说得对,严克禄可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严克禄可谓煞费苦心,手段使尽。他将在部队几年的阿谀献媚工夫淋漓尽致地发挥在一个刚刚踏上远洋水手的进步、发展仕途上。 从他踏上“兰亭”轮的第一天起,他就选择了最为合适的目标——水头儿。 水头儿鲁天威是“兰亭”轮支部委员,依赖这一张得天独厚的老乡王牌,严克禄游刃有余地在鲁天威身边竭尽无事生非之能事。因为靠真本事来检验并获取合格驾驶员资格的机缘还没有到来,在我和严克禄分道扬镳离开“兰亭”轮的那年,由于鲁天威关键的一票,使我晚严克禄一年走上驾驶助理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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