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怒海惊魂 第三节 跨越国界的海难大营救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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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获悉了有大船遇难的消息后,样似港陆上的人们潮水一般涌向浦河警察局和平宇海岸现场。 此刻,正是东京时间1979年10月20日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此刻,命运多舛的“玉龙”号已被凶残的狂风怒涛撕裂成两半。船员生活区向前的前半拉船身在经历了一次次触目惊心的船体倾斜后,率先坐礁,船身左倾16度。 与“玉龙”号前半拉船身断裂开的船艉,几经漂流,绕过驾驶台,继而坐礁搁浅于“玉龙”号前半拉船身的右前方20米处,船体向右倾斜5度。 与陆地隔断一切联系的48名船员,仰望漆黑的漫漫长夜,顶着零下十五度的低温,忍受着命运莫测的煎熬,把生还的希望寄托在我们几个驾驶员不间断朝天施放的求救信号。 平宇海岸的护岸大堤,聚拢来数百名心急如焚的志愿者。几百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样似港的港外。人们相互传递着望远镜,试图从拍岸的浪涛雨雾中努力搜寻、分辨着约800米开外的“玉龙”号那似船非船的残骸断壁。 “是船!没有错!是一艘好像歪着的货船。”视力极好的警察局局长渡边信也高声确认道。 旋即,由样似镇镇长岸谷胜美、浦河警察局局长渡边信也、渔协会长八木田、样似镇救难所所长山中勇义、及渔协妇女部长齐藤组成的难船营救领导小组,马上投入紧张的部署分工。 一场紧张而又周密的调兵遣将行动迅速展开。 “首先应向日本海上保安厅求助,他们有精良的配备可以增援。”难船营救领导小组拿出第一救助方案。 目前港内唯一的巡视艇“幌内”号因海面风高浪急,恐难以接近难船,但可以抽调船员将他们改编组合成陆上救援小组。 于是,陆上所有的汽车大前灯、探照灯的光辉一齐聚焦海面的难船——陆上的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密切观察、等候来自难船的反应和动静。 样似镇救难所的49名会员倾巢出动。人们冒着恶劣的天气和严寒,分赴平宇海岸向纵深搜索,以发现可能的遇难者尸体或一息尚存的溺水者漂向海岸。 样似镇小学顷刻间变成为营救大本营:医疗、护理、住宿、膳食、防寒保暖以及遗体安置,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做了详尽、细致的预备安排。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志愿者队伍。这是一个具有90年历史,在全日本拥有两万五千余名会员,仅在1979当年的海难中,便成功救助197艘大小船舶,拯救了456条险遭不测的生命的民间组织:日本水难救助会。 凌晨四时许,搜索小组反馈搜寻结果:平宇海岸包括3公里以外的冬岛海岸,没有发现罹难船员踪影,但发现了可能来自难船的大量卷筒纸和盘元钢材。 当数盏灯光向难船一齐照射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得到响应。难船上有微弱的白色灯光(那是我们全部红火信号用完后,船员打开的手电)在移动:“难船上有人!” 岸上的人们马上活跃兴奋起来:船上还有活着的船员! 凌晨五时,天色渐渐放亮,巨大的船身逐渐显现。通过样似镇渔协的电台和来自各方面的情报证实:遇难船船名“玉龙”号,遇险船员48名。 拂晓,风缓雨止,我轮的身影清晰地映入陆地人们的眼帘。 0850时,我们在“玉龙”号的桅杆垂直升起了CB国际信号旗。 海上保安署马上从《国际信号手册》查得含义:我轮需紧急援助! 那么,幸存者情况如何?平宇海岸的电线杆升起了NH4询问信号。 1050时,我们响应:HM2,幸存者情况良好。 “全船平安”的喜讯瞬间传遍了整个样似镇。人们像过节日准备要迎接客人般欢呼起来,他们援救遇难船员的信心更加坚定。 “玉龙”号也顿时有了生机,我奉命将信号旗落下,换上了中国国旗。 日本海上保安厅正式接到增援难船消息的时候,是渡边信也用望远镜正式确认有大船在样似港遇难的20日午夜。 为了全力争取我轮48名船员的成功救助,保安厅先后调集了可持续飞行三小时四十分钟的贝尔212型,机号为MH517,MH530的直升飞机,并指派千岁基地MA509海滨巡逻机飞现场探测气流。 这种贝尔212型直升飞机,可搭乘11名乘员。也就是说除了机组人员机长、副操纵、航空员、装备员、通讯员之外,还可搭乘6名乘员。即便一切顺利的话,两架飞机要倒八个来回,往返于难船和样似镇小学。没有丰富的技术经验,没有高尚的人格,没有难船船员的顽强英勇,要赶在20日天黑之前完成救助是根本不可能的。 援救直升飞机奉命由函馆机场起飞,中转千岁基地补燃,经过三次艰难的试验着陆,终于在20日中午1247时在样似小学操场临时用石灰圈成的停机坪成功着陆。 机组人员在与样似镇救援领导小组紧急商讨之后,MH530机于13时30分,将装备员从“玉龙”号40米的上空用吊索成功地降落于救生艇甲板。 “玉龙”号沸腾了,激动的泪水从四十八双眼眶中滚落下来。 机长如释重负,“玉龙”号船长王涛,政委郑毅如释重负,惊魂未定的船员看到了希望,二等机工蔡宁抱住装备员的大腿,“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这是喜极而泣。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解决两个致命的前提:首先,是要在长仅8米,宽约5米的狭长区域清理出一块完整的,可供直升飞机救助船员逃生的空旷地带。装备员与船长困难地用日语比划着:救生艇边上的柱子、钢丝绳等障碍物,必须彻底清除,否则,直升飞机的尾翼将会在升空时触及障碍物,导致救援失败或飞机失事。 其二,直升机在悬放装备员回收吊索的时候,由于风力尚未完全减缓和乱气流的原因,使吊索来回在半空晃悠,差一点便挂住救生艇艇架顶端的钢丝。于是,直升飞机急速返回样似镇调集大量哑铃等负重物,以策应安全。 “玉龙”号的共产党员行动了起来。在船体倾斜16度,走路都较危险的情况下,大副耿泰、轮机长余焕章、木匠邱云山加上我,卸掉了准备逃生的棉袄,搬来了钢丝钳、錾子、钢锯、榔头等工具,按照装备员的要求,雷厉风行,很快,一块理想的援救现场清理完毕。 按党支部决定:船长王涛与全船最年轻的机工蔡宁最先撤离,因为船长急需与失去联系的北洋公司汇报遇险经过,并听从公司有关指令,以便更好地配合日本方面的救援行动。 其次,按船员身体状况、年龄、意外轻伤程度分批撤离。 我被安排在第三梯队,政委郑毅捏着北洋公司转来的电报对我说:“小苏,很对不起,这是来自你家中关于父亲病重,父亲病危,孩子病危的三份加急电,船舶领导没能及时交给你,担心会影响你的情绪和工作。本来,我们也做好了安排,准备让你一到国内就休假,回去处理家务。现在——” “政委,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既然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我们大家同生死共患难。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把最先脱险的机会让给战友。” “政委,我也强烈要求最后撤离!”籍贯重庆,毕业于武汉水院的轮机长余焕章激动地捂着刚才清理救援场地的伤口,“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要沉得住气,否则,我们先撤,那叫啥子共产党员呢!”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王涛船长携带着“玉龙”号的机密文件和船舶国籍证书顺利撤离并安全抵达样似镇救援基地。岸上的人们欢呼雀跃:救援首战告捷! 下午三点零七分,管事、服务员等11名船员安全撤离。 四点四十五分,33名船员脱险,还剩政委、大副、轮机长、和我等15名坚持留守的同志。 天色渐晚,疲惫的机组人员看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获救,心中无比的欢畅,他们抓紧天黑之前这段大好时间,风一般飞到加油站,用手摇泵完成了平时自动加油也需耗时很久的补燃——时间就是生命! 1979年10月20日晚1715时,“玉龙”号遇险的48名船员全部获救。 我们在样似镇渔协妇女部长齐藤小姐等15名护理小姐的精心陪护下,连夜前往样似病院、高田病院做完常规检查诊疗,然后转住样似镇旅馆。 1979年10月22日上午,遇难获救的“玉龙”号48名船员沐浴冬日的阳光,在火车站与热情的样似镇人辞行。我们将从样似镇搭乘火车辗转东京转机回国。 以样似镇镇长岸谷胜美先生亲自率领的援救小组成员,为我们这群侥幸生还的中国船员送行。 王涛船长紧握住岸谷胜美的手,久久不肯松开。这位年轻的船长将从此次海难中记取无尽的教训。同样,他也为日本人民伟大而纯洁的爱感激涕零。 政委郑毅、大副耿泰和我,紧紧拉着富菜保子的手,热泪盈眶:“谢谢您,富菜保子小姐。没有您在我们遇难后的第一时间内,及时发现我们的求救信号,我们便不可能全部生还。谢谢!谢谢!” “不用客气,不用谢。记得下次有机会到日本来看我们。”富菜保子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她为这平生从未经历过的场面而动情、落泪。 齐藤,这位热情好客的妇女部长把年龄最小的机工蔡宁楼在怀里:“孩子,受惊了!逃过了这一劫,你今后就没有事了。” 轮机长余焕章站在人群中,他是我们这批获救船员中年龄最长的一个中年汉子。他感慨这跨越国界却超越国界的人类情怀,他感慨样似镇善良的人们,靠着满腔的激情,靠着忘我的爱,靠着紧密的团结协作精神,在这样一个规模很小的渔港,完成一次空前绝后的海难大援救。这完全是一种无私、无偿、无畏和义无反顾的国际主义、人道主义精神。他更感慨那些技艺精湛的飞行员们,在“玉龙”号那样狭小的空间一次次用吊索救援船员的惊心动魄的场景。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信心和耐力! 人心都是肉长,余焕章热泪潸然。 待我回到上海的时候,我的岳丈已经谢世。我们的孩子苏小鹏仍然住在儿童医院。经过悉心抢救,孩子的病情已有好转,一个星期后出院辗转折回我们居无定所的通州棉纺厂职工招待所。 妻问我,发了那么多加急电报,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那电报对于我们来说,与平信没什么两样的。再说了,从卸货港转乘长途火车去机场,然后再辗转北京到上海,这已经是最快的啦!” 后来,《人民日报》副刊刊载了“玉龙”号在日本失事,中国船员全部获救的消息后,妻子拿着报纸回家哭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能瞒我啊! “对不起,华,我怕你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因为,孩子的病和你父亲的病已经让你操碎了心!” “做船员太危险了,鹏,咱们想办法调回来吧!啊?” 我无言。 那晚,我们夫妻拥抱一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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