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第四十一航次 第一节 CML,这是什么?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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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肃杀。 由西北太平洋生成的第十二号台风,穿越巴布延海峡、台湾海峡,在广东、福建沿海肆虐了一星期之后,拖着她疲惫的身子继续盘旋北上。这位生性暴戾的不速之客,凭借残余的后劲,挟着闪电雷鸣,又一次掀起暴风骤雨,直到刮倒了五、六根电线杆,削落了一大片路边的梧桐叶,这才不肯善罢甘休地悻悻离去。 这是一个气候反常的深秋。 谁也弄不明白,谁也说不清楚,位于黄浦江畔东南角上钢三厂附近的居民,在前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中,一下子住进来市慈济医院七个病人。 他(她)们住的是同一个病房:血液科病房。他(她)们患的是同一类型病种:白血病。一种鲜为人知,十万人中间有大约四个人才有可能会罹患的白血病。 我是这七例病人中的其中一个,中了一个夺命大奖。 准确的说,一开始,我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也没有什么特殊体征,只是感觉稍有都市人常有的那种疲惫。 一次对我来说并不十分在意的血常规检查,清晨对我空腹抽血的护士小姐通过计算机报告发现了异常。在住进慈济医院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星期之后,我才弄明白自己患上了致命的血癌。 那一天,确切的说,是我无意中被判“生命极刑”的日子,一个彻底改变我人生命运的日子——1995年9月19日。 “人总是这样吃力,去抽个血,化验一下吧!不会是整天应酬把肝脏弄出炎症来了吧?”在针织厂工作的妻子催促我,让我去东方医院作一次例行血常规检查。她认为我的疲劳,是我作为南方远洋驻沪办的海务监督、机务监督和货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的三重身份,没日没夜,无休止地穿越黄浦江两岸,近期工作在正在上海浦东四八零五船厂、立丰船厂进行修理的两艘万吨级远洋船舶的现场,和当月需要出运两百多个集装箱货柜的超负荷工作量所形成的体力透支。 二十分钟不到,抽血的护士忽然间扭转身朝着我露出一反常态的狐疑:你就是苏鹏? “嗯!?”我点点头,心里犯上嘀咕。 “来,再抽一点血。”年轻的护士靠近我,再一次用眼神扫了我一眼。那是一种异样的眼神,至今也无法从我脑海中挥去的特殊眼神。 狭长的化验报告从计算机的底端,缓缓地吐了出来。一长串的英文缩写和阿拉伯数字:WBC51万X109/L,提示栏H!那时候,我并不懂自己的白血球细胞,已经比正常人的4000X109/L超出了127倍! …… 当天中午十二点时分,慈济医院血液科专家门诊部。 一位个子高挑,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大夫,在他整理完写字台前最后一张蓝色小方块样挂号凭证,准备起身洗手去就餐的当儿,我气喘吁吁地跨进了门诊办公室。 “哪儿不舒服?躺到里面去。”高个子大夫仔细地看了一下我随身带来的验血报告,然后对着我,朝着离开他的写字台不远,由一道可移动的蓝色屏风挡着的单人床挥挥手。 我解开裤带,屈起双腿,撩起上衣,袒露着胸腹,让大夫在我的肝、脾及胸骨区域,如此细致、反复地揿、摸、敲、听和问诊了好大一阵子。 高个子大夫习惯地在床边的盥洗池洗了洗手,再用毛巾擦干,然后不慌不忙地重新回到写字台前。 我试图从这位大夫的言行举止,或者脸上读出一点什么有关我病情的异样神色。然而,这对一位经历无数病例的教授级大夫,仅从他那飘着齐刷刷银发的脑门子便可判断,我“察言观色”的这一遭儿根本派不上用场。我预感,如果他不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晓自己的病情的。 门诊办公室寂静无声,能清晰地听得出医生钢笔写字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因激动而喘着粗气的声音。我看到大夫用钢笔在我的病历上画了一个人体胸部模型草图,并在肝脏和脾脏区域涂满了粗斜线条(后来我知道那是脾脏肿大波及整个腹腔的意思),然后在草图的旁边写了三个英文字母:CML。最后,在医师签名处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诸宏。 CML,这是什么? 我紧盯着诸大夫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两只眼睛从未离开过诸大夫的神情和笔尖在病历上留下的图与字。直觉告诉我,我的健康状况出现了问题。从事职业航海并谙熟专业英文的我,更确切地说,是吃着风口浪尖的饭,过着狂风梳发、浪花洗脸的日子,与风险和怒涛打了多半辈子交道的我,对医生这样只画图,只写英文字母而不写中文的反常举止,是能够隐约觉察得出这违背常规的个中蹊跷的。 然而,即便是医生给我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英文字母诊断,我对我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有数的。虽说是童年、少年时代受过不少苦,但在海上工作这么些年月,我却是绝少上医院的。偶尔的头痛感冒,在船医那儿领几片消炎解热药也便了事。可以这样说,大海练就了我健壮的体魄,与生俱来的浪迹天涯,让我从未有闲空去住过医院。说来也很奇怪,就连平时在海上的头疼发热也极少。 “应该不会有大事情的。”我在心底自我宽慰,可在潜意识中,却真正有些胆寒,发怵。 没有什么大病,那么医生何必要写这样的英文字母呢?是职业习惯,还是考虑病情让求诊者难以接受? 我的心不由一阵紧缩。我的脑海在飞速而又茫然的盘旋、揣测,表面却用尽可能平稳的口气问诸大夫:“大夫,我是什么病?我的病有事吗?” “带上两万块,明天早上八点半来住院部六楼找我。”沉默半晌的诸大夫终于开口,但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焦躁的发问,“来啦,你就晓得啦!” …… 门诊部持续令人窒息的沉寂。 “坏了!”我下意识地在心底惊呼。 从诸宏大夫那张实在难以判断端倪,从不轻易流露表情的脸上,我凭一个经验航海者的直觉推断:诸宏大夫保持沉默没有表情,那就是表情。倘无大碍,他当然会宽慰我而不至于写CML英文缩写的。 一股不祥之兆悬浮在我的头顶心。 我的身体究竟出现了哪一方面的问题?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我到底患的是什么病?我如同驾驶着“黄河”号,钻进茫茫雾海。 我在拷问自己。我在脑海中竭力去搜寻自己生活经历中,一切与血液疾病相关的所见所闻。 莫非是“血友病”?我不记得是在书上看到还是听人家说起过这种病。要不就是日本电影《血疑》中主人公幸子患的那种病?——天啊,那种病,是十分厉害,十分恐怖,还会死人的! 还能会是其他什么病吗??? 我一团乱麻的脑海急速地闪出一连串的“癌”字,躲也躲不及。我拼死命地不去想它,这“癌”字却顽强地朝脑子里往外面钻,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莫非我大难临头?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我不相信这是真的,那个“癌”字应该离开自己十万八千里,我还这么年轻,刚刚四十出头。 一股莫名的恐惧,如同强烈的电流从我的头皮,直窜脚底心。这一刹那的感觉,和我自己驾驶着一艘全速航行的海轮,突然间撞上了一座冰山一般,头脑中那瞬间的空白,铭刻在我记忆中的是这一辈子也抹不去的永恒。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丧魂落魄”。冷汗顺着全身皮肤张开的毛孔往外沁。 …… 我的生命之舟,撞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冰山。 我并记不起来,自己当年是如何离开慈济医院门诊部,后来又如何回到单位的。 我仅隐约记得,出了慈济医院用PHILIP手提电话通知了当天调休在家的妻子:哎!老婆,我刚从慈济医院出来,医生让我明天带两万元住院,我觉得有点苗头不对。 “你瞎讲,你骗人!” “是真的!我不骗你,我现在正往公司赶呢!” …… 妻子在电话里没有了声音。好半天,妻子在电话里说:“那你赶快回家!” 整理完办公室案头的一切文件和资料,向北京和公司总部发送完最后一份业务传真,交代完公司下属所必须完成的工作,我习惯地在台历空白处写道—— 1995年9月19日 今日门诊,医生说我是CML,让我明天住院。 何时能出院呢? Itishardtosay!!(世事难料啊!!)” 我在英文字母后面重重地加上了两个惊叹号。我停下笔,心里问自己,我可能会死掉,我的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站起身,朝着办公室的门前走去。 我转过身来,向自己的写字台回过头去,再回过头去,然后,跨出门槛,冲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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