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峰回路转 第一节 善良的谎言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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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医生和病人家属为了控制病人情绪以利病人康复，特意编些善意的谎言倒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此时，一切都被蒙在鼓里的我，心里惟有一股重获新生的憧憬和向往。我总认为，移植之后只要没有重度的排斥反应，那就意味着手术成功，康复有望。由于我的脑子里全是装的这种必胜的信念，所以，呕吐、高烧、溃疡及食欲全无以至于连水也喝不进，我都认为这一切都会过去。出了层流室，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医生的维持用药而逐步改善和消失这些状况。
所以，不少的权威肿瘤专家教授，经常会听到和碰到一些说不清楚的奇妙情景：一个垂死的晚期肿瘤患者，按临床生命体征表现，最多活不过几个月或几个星期去，可是病人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并多过好几年。这种现象表明，良好的信念，健康的心理对提高病人抵御病魔，增加肌体免疫力无疑是一种药物所不能替代的良方妙药。
为了确认造血干细胞植入之后的造血功能，主治医生按照王健民主任的吩咐，今天要为我再一次进行骨髓穿刺手术，骨髓标本是检验我移植效果的最好结论。
骨髓穿刺，对每一个接受这项手术的血液病病人来说是一件苦事。
罹患白血病四年来，我从发病至今，已经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手术了。唯一留下印记的则是在我的后腰左右对称，由坐骨、耻骨、骨盆合成的髋骨皮肤表面处深陷的那两只小坑。数十次的左右轮换从小坑处进行的骨髓穿刺，已使我不能较长时间的坐在沙发而一坐久便难受空疼。每进行一次骨髓穿刺，我的头皮总要麻一次，可又无济于事，那份对移植之后将不再遭受这份罪孽的希冀，重又使我调整好情绪平静下来。
我趴在床上，等候那揪心的一刻。
章卫平大夫是王健民主任的得力助手，也是血液科作骨穿手术的高手，他手脚麻利，能在举手投足不经意间便完成骨髓穿刺。
今天为章卫平大夫担任骨髓穿刺助手的是床位护士梅婷。
章大夫打开手术包，熟练地在我后腰凹陷的小坑处用劲揿了揿，然后在表面消毒之后，铺上留有洞口的消毒布，并在消毒布的四角粘上胶布。
“注意了，苏鹏，打一点麻药。”
我做好了准备，细长的钢针扎进皮肤，一阵钻心的疼痛迅速透彻我的下肢，针尖拔去，疼痛减轻些许。约莫过了一分钟，一根粗而长的钢针刺进髋骨的缝隙如同使用钻头一般被钢针分开，针尖沿着这缝隙深刺下去，章大夫拔去粗针头上端的针筒，换上一支特制而稍细于粗针筒的细长钢针。顺着原有的粗针孔，深深地刺入我髋骨的最深处。
“开始抽髓了，船长！坚持一下就好，有点酸麻。”章卫平大夫宽慰着。
我揪住床单，咬紧牙，忍受、感觉着咕咕动的骨髓在朝着抽吸的针尖处缓缓流动。这刹那间的酸痛，使我的整个身体随着骨髓的向外抽吸而不由自主地跟着针尖往上抬。
“好！”章大夫迅速拔去针头，清理擦抹着伤口，贴上纱布，再在伤口处重重地揉了几下。
“不错，不错，标本不错。”章大夫一边在玻璃薄片上刮着殷红的骨髓涂片，一边对刚缓过劲儿的我说，“休息一会儿，马上再给你输500cc血浆和一袋血小板。”
抑或是输完了血浆和血小板的缘故，我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连日来的高烧，在每瓶计价近千元的“泰能”作用下得到了控制。章卫平大夫说标本不错这句话起了很大作用，我猜测：是不是移植之后的骨髓标本已有明显起色？然而，在那个近乎与世隔绝的斗室，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窗外的妻子因这一连串的插曲，尤其是王健民博士对我妻子萧淑华那番客观的病情交代而悲恸欲绝。
我将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坐靠在床上，再又提起笔。
……
我躺在层流室，凝望着层流室灰白色的天花板，思绪如潮。
可谓金戈铁马，驰骋五洲四洋的我，与生俱来从未品尝过这住院的滋味。职业的需要，使我成为一个与大海为伴，搏击风浪，且历经无数艰险而不归家的海之骄子。在比斯开湾（BayofBiscay）、百慕大（BermudaTriangle）、好望角（CapeofGoodHope）；在密西西比（Mississippi）、多瑙河（Danube）、苏伊士运河（SuezCanal）、巴拿马运河（PanamaCanal）、基尔运河（KielCanal）；在纽约（NewYork）、东京（Tokyo）、夏威夷（Hawaii），地中海（MediterraneanSea）、阿拉伯海（ArabianSea）……，几乎世界主要航区、港口都曾留下我搏击大海的航迹。
与妻子萧淑华伉俪二十余载，我总是行色匆忙，从无宁日。两口子朝夕厮守的日子累积起来才60个月不到。凭心而论，远洋这些年来，我并没有积攒多少财富，远洋系统恢复岗位工资待遇是在九十年代，所以说为了“远洋”这份终身投入的事业，我积累的是疲劳，透支的是青春年华与生命。我多么想停下来，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陪伴妻子去畅游三峡或是桂林山水什么的，去松弛、舒缓一下箭在弦上终日绷紧的心绪。
眼前，我算是真正的停下了脚步。
生活给我出了这样一道难题，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生命去面对死亡本身便是一种残酷，这对年富力强、踌躇满志的我而言，则更是残酷的残酷。
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一个精力充沛、血气方刚的男人，仅仅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便被判为极刑——“血癌”!
我猛然间醒悟：生与死之间的距离竟然近在咫尺!
长达三年多的病程，无休止的骨穿、化疗，两边的屁股被针尖扎烂了，原本凸现有如蚯蚓样的青筋静脉被千百回的抽血留下无数扁瘪的疤痕。我尝尽了人世间这非人的折磨和痛苦，一个鲜活的生命因白血病魔而陷入这万丈深渊般的噩梦之中。
走进层流室，只盼着峰回路转，通过骨髓移植而告别白血病的我，并不清楚眼下在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播下的种子不能发芽”这个性命攸关的问题。
确切地说，此时此刻，刚刚做完骨髓穿刺的我，正处于生命的匝道口。
窗外，我的妻子，儿子及我的哥哥苏亮和家人，都在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都在忧心如焚地翘首以盼。盼望着层流室内传来移植成功的喜讯，同时也在担心，与其说是担心还不如说是害怕。萧淑华与端木蓉，这两个女人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窗内，一如既往的我，被住进层流室之后这连日来集团公司的慰问信函、同船好友梁帝的贰百元汇款及顶头上司尹路的探访，重新勾沉起我因白血病而被埋藏在心灵深处的桩桩往事。
与远洋结下的这份情缘，让那浩瀚无垠的大海，几乎成为了我生命的全部。
那洒落在巨轮甲板的汗水，那泪水，那鲜血，那次次化险为夷、绝路逢生的奇迹，在我的心头铭刻永恒的烙印。
我还能重新飞翔吗？我迷惘地在心中问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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