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生命涅槃 第一节 一个奶头叼大的同胞兄弟 文 / 沧海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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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血液科造血干细胞分离室。 苏亮,我的同胞哥哥,这会儿躺在带有空调的血液分离室内的病床上。一根很粗的钢针扎在他的右臂上,暗红的血液流经与红、黄、蓝、紫四色管路相连的分离机彩色监控显示屏。另一端,是一根同样粗细的钢针插在苏亮的左手臂静脉。哥哥苏亮经分离机筛选分离后的血液,通过特制的血液软管循环再次输回他的体内。 一滴、一滴;一滴、一滴……。计算机显示屏精准地按章卫平大夫的设计程序,将血液中留着等待移植用的造血干细胞逐步分离出来。 依照常规,我哥哥需要躺在床上进行长达五小时的分离。这对年近五十岁且患有慢性支气管炎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痛苦和考验。他忍受着不适和难过,爽朗地对医生说:感觉还算好! 我们哥儿俩出生在苏中苏北平原。哥哥与共和国同龄,我小他四岁。我们兄弟俩的童年、少年时代是在相依为命的苦水中浸泡长大的。也许就是我童年、少年时代的清苦,孕育了我日后不肯向困难低头的孤傲性格;也许就是我与哥哥兄弟俩,在风雨艰难的童年时代铸就的那段手足情缘,奠定了今天哥哥义捐骨髓来拯救我的基础。 我们的父母都是有着五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母亲是当地远近闻名的“铁嘴”妇联主任。1940年便加入党组织的她,在苏中保卫战和与国民党三月份围剿的较量中,她冒着敌人悬赏她的人头的生命危险,出生入死,在白色恐怖区为支持前线、为党做了大量的妇救工作,全国解放前夕,由于她的小脚不宜长途跋涉等原因,未能随军南下渡江。在苏中解放后的二十多年中,母亲勤勤恳恳把自己的毕生献给了这片土地——我的故乡,古镇。 受着母亲人格的影响和熏陶,哥哥苏亮和我从小便学会了在逆境中生存并相依为命,并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在最困难的时候不忘给他人以关怀和帮助的人品。同样,在清理阶级队伍的那个年代,我们兄弟俩在每天不准探视、看望被软禁的母亲,只能在黑夜中对妈妈那扯破喉咙的呼喊和企盼时,我们兄弟俩恐惧和稚嫩的心田,却也同时被铭刻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屈辱,什么才是逆境中希冀呵护与关爱的人生烙印。 在最终弄清并确认母亲不是叛徒,没有历史问题的日子里,哥哥苏亮从戎参军,我一边读书务农,一边挑起承担家务的担子。1973年秋天,我几经辗转终于迈进了南京航专的大门,并随后毕业踏上了远洋之路。 …… 哥哥得知我染病,晓得我必须进行白细胞抗原血液配对,施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才能拯救危在旦夕的生命的时候,是我侥幸地挺过慈济医院加速期的一劫,侥幸缓解从慈济医院出院后的1996年春上。 居住扬州的哥哥苏亮不曾有半点儿迟疑。他马上和远在故乡古镇的小弟苏星相约,风尘仆仆地前来上海,探望持续用药、化疗的我。 到了上海未有片刻的停留,我们兄弟仨由我妻子萧淑华陪同来到伊犁路上的市血液配型中心,进行HLA白细胞抗原配对。一旦配型吻合,哥哥苏亮,弟弟苏星将义无反顾地捐赠他们的骨髓,去拯救他们自己的亲弟兄苏鹏。 事情就是这样的凑巧,不出三个星期,配型报告出来了。 “是苏鹏的家吗?我是血液中心杨医生。” “你好!杨医生,我是苏鹏的爱人萧淑华。”妻子的心蹦蹦跳,她知道这是一个关系丈夫生死命运的电话,她屏住呼吸。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苏亮与苏鹏配对成功了!苏星没有配上。另外,端木蓉,就是你们家的那个亲戚,也没有能配上,差两个位点。” “端木蓉?”萧淑华先是一怔,激动的心头油然升起一股感激。作为女人,她对端木蓉和丈夫的这层关系是有一份敏感,可又不得不为端木蓉真心去捐献自己的骨髓救治苏鹏而动容。 妻子萧淑华得知我与端木蓉是故乡古镇中学同学的消息,是1992年我公休回来参加儿子苏小鹏学生家长会的当晚。那晚,在育才中学校门前邂逅重逢了端木蓉后,开完会回到浦东家中,我将经过和盘托出告诉了妻子。 “这世上还有这样巧的事儿啊?端木老师会不会是你的初恋情人啊?”妻子用手指娇嗔地点着我的鼻尖,“你要好好坦白!” “我们不过是同学。端木蓉当年确实是苦,母亲自杀,父亲被红卫兵造反派揪斗、戴高帽、示众,我们那时候还都很年轻。” “现在有机会了!”妻子从被窝中别转身去,“久别重逢,情意更浓。” “瞎想什么呐?什么叫有机会没机会的。我们都已成家立业,人家也是有儿女的人啦!再说了,我本身是一个不着家的海员,就是有这个心却也没有这个时间啊!怎么可能呢!” “那我倒要什么时间见识见识这位端木,看看你的这个老同学长得什么样。”妻子又回转身来面朝着我。 “你可要注意礼节噢,人家可是咱们儿子的班主任呐!” “不要你关照,我不会吃人的。”妻子说,“不过,我可警告你苏鹏,你们要是旧情未了,我可要,我可要杀了你!” “你舍得?”我将妻搂紧,将身子贴着妻富有弹性的身躯。 “舍得!舍得!就舍得!鹏,我要你向我保证,我在家苦苦地守着你,你不要在外面对不起我。”妻将温热的唇送给我。 “这个世界,只有你是我的最爱!”我用厚厚的嘴唇盖住了妻子的红唇。 妻真的去了育才中学,那是我离家上船之后。 那一天,同样也是家长会。端木蓉十分客气地把妻子萧淑华让到自己的办公室,十分坦诚地讲述了初中与我同学、同班的那一段时光。 端木蓉万分感慨在自己的父亲、母亲受文革冲击的日子里,得到了我长达两年的关心。端木蓉是一位婚姻受到挫折的女子,所以,她能够体谅得到,作为海员的妻子,是何等的不易与艰辛,她对萧淑华说:“苏小鹏是一个很有出息,而且和他爸爸年轻时一样天资聪明的学生。我会竭尽全力来关心苏小鹏的学业,以报答对苏鹏的感激之情的。” 听了这番表白,妻子萧淑华也很感动。因为自己在南市公安局工作的爸爸,当年也曾遭受到过程度不同的审查…… 只有女人才是最了解女人的人。 从端木蓉纯真的眸子里,妻子终于打消了怀疑丈夫有外遇的疑虑。而且今天,端木蓉又勇敢主动地要去捐赠自己的骨髓,来帮助命运莫测的丈夫,这不能不使妻子萧淑华动容。 得好好感谢端木蓉,人家这是将心比心啊!——妻在心里寻思着。 “你们几时来取报告?”电话的那头杨医生催问。 “哦!谢谢你的好消息,杨医生,我们马上就来取报告。”妻子撂下电话,她要把这从天而降的好消息赶快告诉还在公园散步的丈夫。同时,她还得代表老公,真诚地感激端木蓉。 我喜出望外。 我跨上574路巴士,再由人民广场转车伊犁路。下了车,一路小跑五百多米,直奔配型中心二楼。“这下有救了,杨医生!”我激动不已,台子上放满了我买来的喜糖。 “苏鹏,祝贺你!不过,即便是配型成功,你这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和蔼的杨医生善意地忠告我,“接下来,你还有很多路要走,很多工作要做。移植的经费,那可是一笔可观的数字噢!移植,也是有风险的哟!还有,你哥哥,真正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家中会不会有问题?总之,我们这儿见得多啦,祝你移植成功,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我告别了杨医生,心里掂量着杨医生一番颇有道理的话语。 …… 在我进一步弄清了骨髓移植手术对提供骨髓的供体并无伤害,并不会造成任何危险和后遗症的时候,我领着儿子苏小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了拜访兄长苏亮一家的路程。 此举的决策者依然是我自己。妻子萧淑华作为一名知识女性,她十分熟悉丈夫理智而不冲动的性格。她也理解丈夫在大是大非面前,包括眼前这桩涉及家庭重大问题所采取的决断。她深爱丈夫凡事多为别人考虑、着想的人格,她为丈夫和儿子准备了行装和随行的礼物。 此行扬州,除了向兄长求助,心里比较有底之外,我还必须向嫂子,和侄子他们求助。用我的话说,该走的路,一步也不能少! 对兄长苏亮来说,这是一桩发生在家庭生活中非同小可的大事情。 对我而言,这又是一件极容易引起误会,或说可能会因为“万一”而导致无端波及家庭几代人的后遗症。 这并非我刻意要把事情考虑得过于复杂,而是受传统势力的影响,人们对白血病的认知程度,还没有到达那个境界。——自己已经不幸身染重症,倘要连累他人,或给他人留下什么后患,包括自己的亲属,我宁死不干。——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哥哥苏亮是一个知书达理,经过军营锤炼多年的退伍军人,他用坦诚说服了怕对身体造成伤害的家人。他说,弟弟生病,危在旦夕,他的性格我最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他从不求人。我在军旅呆过多年,晓得这其中的利害。甭说我们是一个奶头叼大的同胞兄弟,就凭我俩从小受的那么多苦,结下的那段苦难深情;就凭我是兄长,我也得去救他,这是我的责任!我能救兄弟却不去救兄弟,我会终身懊悔,母亲在世,她也是会百分之百的要我去这样帮兄弟这一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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